十五前三天，翠兰就开始拾掇屋子。
先是扫地。
扫帚苗子秃了，她拿剪子铰齐，屋里屋外扫了两遍，砖缝里的灰都抠出来了。
再是擦桌。
炕桌腿上的泥点子，拿湿布蹭，蹭不干净，拿指甲刮。
灶膛的灰掏了，装在破筐里倒到院角。
墙角的蛛网，拿竹竿缠了布条，一下一下挑下来。
第二天，她把被单拆了。
被面是粗布的，洗得发白，边角磨出了毛。
她拆线的时候才发现，里头的棉絮板结得一块一块，跟炕上那床一个毛病。
拆完，端着盆去了井台。
井水凉，刚化冻的水，扎手。
她把被单摁进盆里，皂角搓了一遍又一遍，搓出来的水灰蒙蒙的。
手冻得通红，指头上的裂口泡了水，又疼又胀。
她没停。
赵寡妇挎着篮子从井台过，站住了。
“哟，洗被单呢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天儿洗被单？”赵寡妇凑近了看，盆里的水凉得冒白气，“你也不嫌冻手。”
“闲着没事。”
“闲着没事？”赵寡妇眼珠子一转，围着她转了半圈，“俺咋记得，你那被单年前才洗过？”
翠兰的手在盆里顿了一下。
“脏了。”
“脏了。”赵寡妇点点头，拖长了音，“是脏了，是该洗了。”
翠兰埋头搓被单，不搭理她。
赵寡妇站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，笑得翠兰后脖颈发热。
“翠兰啊。”
“干啥。”
“今儿初几来着？”
“十二。”
“十二。”赵寡妇掰着手指头数，“十二，十三，十四，十五——哎哟。”
翠兰把被单从盆里拎出来，水哗哗往下淌，溅了赵寡妇一鞋。
“哎你这人！”赵寡妇跳着脚躲开，笑得更欢了，“行行行，俺啥也没说，俺啥也不知道！”
她挎着篮子走了，走出十几步，又折回来。
“等着！”
翠兰没等，端着盆回家了，被单晾在院里的绳子上，风一吹，呼啦啦地响。
晌午头，院门响了。
赵寡妇进来了，胳膊底下夹着个包袱，往炕上一扔。
“啥？”
“被单。”赵寡妇拍拍包袱，“新的，俺儿子娶媳妇那年扯的布，一直没舍得使，你那条洗得跟渔网似的，盖出去寒碜人。”
翠兰站在炕沿边上，没去碰那个包袱。
“俺不要。”
“你不要？”赵寡妇眼睛一瞪，“人家大老远走四十里山路回来，你叫人盖渔网睡觉？”
“嫂子——”
“俺走了！”赵寡妇转身就往外走，走得飞快，“被单俺搁这儿了，你要敢送回来，俺就站村口喊，喊得全村都知道你洗被单！”
院门咣当一声。
翠兰站在屋里，看着炕上那个包袱，半天，伸手解开了。
被单是新的，白底，印着小碎花，布面挺括，还带着浆过的硬挺劲儿。
她把被单贴在脸上蹭了蹭。
新布的味道，干净的，有点呛鼻子。
---
十五那天，翠兰天不亮就起了。
新被单铺上了，铺了三遍，角对角，边对边，扯得平平整整，拿手巴掌把褶皱一下一下抹平。
屋子又扫了一遍。
灶上烧了水，她洗了头，拿皂角搓的，头发擦到半干，拿梳子蘸着水梳通，在脑后挽了个髻，挽了三回才满意。
镜子里的人，颧骨还是凸着，可脸上有了点血色。
她把镜子扣下了，不看第二眼。
晌午烙了两张饼，擀得薄薄的，烙得两面焦黄。
又切了半碗咸菜，是坛子里最后那点辣白菜，她挑了最嫩的芯。
饼搁在锅里温着。
她出了门。
村口的老槐树底下，她站住了。
这个点，县城来的班车早到了，他要回来，就是这个时辰从坡底那条路上来。
风从坡上刮下来，她把手揣在袖管里，站着。
日头偏了一点。
又偏了一点。
路上有人过，是邻村串亲戚的，赶着毛驴，驴脖子上挂着铃铛，叮当叮当，从她跟前过去，远了。
她站了两个钟头。
脚底下那块土，叫她踩实了，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。
然后，坡底那条路上，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黑点往上走，越走越大，走出个人形，走出个挎包，走出那个走路微微外八字的架势。
翠兰没迎上去。
她就站在老槐树底下，看着他从坡底一步一步走上来，看着他越走越近，看见她，脚步快了几分，最后几步几乎是跑。
宋振江在她面前站住了，喘着，额头上有汗，嘴张了张。
“翠兰，俺——”
她伸手，把他肩上的挎包接过来，挎到自己肩上。
“走。”
她转身就走，走得快，宋振江在后头跟着，一路没敢说话。
---
进了院，进了屋。
翠兰回身把门带上，门栓插上，咔哒一声。
宋振江弯腰脱鞋，一只鞋刚脱下来。
“翠兰，俺给你带了……”
她一把把他推上了炕。
“你别说话。”
宋振江躺在炕上，看着俯下来的这个人，头发上有皂角味，被单是新铺的，碎花的，浆过的布面蹭着后脖颈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，明白她为什么洗被单。
“翠兰，俺先喝口水。”
“喝啥水。”
“俺走了两天路。”
“俺等了你半个月。”
宋振江不说话了。
窗纸上的日头一点一点挪，从东墙挪到西墙，从西墙上淡下去，没了。
屋里点了灯，灯又吹了。
后半夜，宋振江躺在炕上，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，喘着气，一动不想动。
“翠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这条命，早晚交待在你手里。”
“废话真多。”
翠兰侧着身，手搁在他胸口上，掌心底下，心跳一阵一阵的，快的，慢慢缓下来。
“你一个月来一回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，“俺还要等一个月，就这一晚上。”
宋振江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“俺跟组织上申请了，案子结了，调回县里的供销社。”
翠兰的手在他掌心里顿住了。
“县里？”
“县里。”宋振江说，“到时候俺在县城租间房，你跟孩子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屋里静了几息。
“有了孩子后，你跟孩子，搬过去。”
翠兰没吭声，手指头在他掌心里一根一根蜷起来，攥住了。
---
第二天一早，宋振江走的。
翠兰把他送到院门口，没送出去。
门开着，她站在门里，看着他的背影往村口去，挎包瘪了，脚步比来时轻快。
宋振江走到村口那道坡，迎面碰上个人。
铁山，扛着锄头，从堤上下来的，裤腿上全是泥。
两个人站住了。
“走了？”铁山问。
“走了。”宋振江点头，“下月十五回来。”
铁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这人脸发白，眼窝发青，走路都打飘。
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，抽出一根，递过去。
“抽一根再走。”
宋振江接过来，铁山拿火柴给他点上。
宋振江吸了一口，呛得咳了两声。
铁山看着他，忽然咧开嘴笑了，蒲扇大的巴掌拍在他肩膀上，拍得他一个趔趄。
“兄弟。”铁山说，“下月回来之前，多吃点好的。”
先是扫地。
扫帚苗子秃了，她拿剪子铰齐，屋里屋外扫了两遍，砖缝里的灰都抠出来了。
再是擦桌。
炕桌腿上的泥点子，拿湿布蹭，蹭不干净，拿指甲刮。
灶膛的灰掏了，装在破筐里倒到院角。
墙角的蛛网，拿竹竿缠了布条，一下一下挑下来。
第二天，她把被单拆了。
被面是粗布的，洗得发白，边角磨出了毛。
她拆线的时候才发现，里头的棉絮板结得一块一块，跟炕上那床一个毛病。
拆完，端着盆去了井台。
井水凉，刚化冻的水，扎手。
她把被单摁进盆里，皂角搓了一遍又一遍，搓出来的水灰蒙蒙的。
手冻得通红，指头上的裂口泡了水，又疼又胀。
她没停。
赵寡妇挎着篮子从井台过，站住了。
“哟，洗被单呢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天儿洗被单？”赵寡妇凑近了看，盆里的水凉得冒白气，“你也不嫌冻手。”
“闲着没事。”
“闲着没事？”赵寡妇眼珠子一转，围着她转了半圈，“俺咋记得，你那被单年前才洗过？”
翠兰的手在盆里顿了一下。
“脏了。”
“脏了。”赵寡妇点点头，拖长了音，“是脏了，是该洗了。”
翠兰埋头搓被单，不搭理她。
赵寡妇站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，笑得翠兰后脖颈发热。
“翠兰啊。”
“干啥。”
“今儿初几来着？”
“十二。”
“十二。”赵寡妇掰着手指头数，“十二，十三，十四，十五——哎哟。”
翠兰把被单从盆里拎出来，水哗哗往下淌，溅了赵寡妇一鞋。
“哎你这人！”赵寡妇跳着脚躲开，笑得更欢了，“行行行，俺啥也没说，俺啥也不知道！”
她挎着篮子走了，走出十几步，又折回来。
“等着！”
翠兰没等，端着盆回家了，被单晾在院里的绳子上，风一吹，呼啦啦地响。
晌午头，院门响了。
赵寡妇进来了，胳膊底下夹着个包袱，往炕上一扔。
“啥？”
“被单。”赵寡妇拍拍包袱，“新的，俺儿子娶媳妇那年扯的布，一直没舍得使，你那条洗得跟渔网似的，盖出去寒碜人。”
翠兰站在炕沿边上，没去碰那个包袱。
“俺不要。”
“你不要？”赵寡妇眼睛一瞪，“人家大老远走四十里山路回来，你叫人盖渔网睡觉？”
“嫂子——”
“俺走了！”赵寡妇转身就往外走，走得飞快，“被单俺搁这儿了，你要敢送回来，俺就站村口喊，喊得全村都知道你洗被单！”
院门咣当一声。
翠兰站在屋里，看着炕上那个包袱，半天，伸手解开了。
被单是新的，白底，印着小碎花，布面挺括，还带着浆过的硬挺劲儿。
她把被单贴在脸上蹭了蹭。
新布的味道，干净的，有点呛鼻子。
---
十五那天，翠兰天不亮就起了。
新被单铺上了，铺了三遍，角对角，边对边，扯得平平整整，拿手巴掌把褶皱一下一下抹平。
屋子又扫了一遍。
灶上烧了水，她洗了头，拿皂角搓的，头发擦到半干，拿梳子蘸着水梳通，在脑后挽了个髻，挽了三回才满意。
镜子里的人，颧骨还是凸着，可脸上有了点血色。
她把镜子扣下了，不看第二眼。
晌午烙了两张饼，擀得薄薄的，烙得两面焦黄。
又切了半碗咸菜，是坛子里最后那点辣白菜，她挑了最嫩的芯。
饼搁在锅里温着。
她出了门。
村口的老槐树底下，她站住了。
这个点，县城来的班车早到了，他要回来，就是这个时辰从坡底那条路上来。
风从坡上刮下来，她把手揣在袖管里，站着。
日头偏了一点。
又偏了一点。
路上有人过，是邻村串亲戚的，赶着毛驴，驴脖子上挂着铃铛，叮当叮当，从她跟前过去，远了。
她站了两个钟头。
脚底下那块土，叫她踩实了，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。
然后，坡底那条路上，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黑点往上走，越走越大，走出个人形，走出个挎包，走出那个走路微微外八字的架势。
翠兰没迎上去。
她就站在老槐树底下，看着他从坡底一步一步走上来，看着他越走越近，看见她，脚步快了几分，最后几步几乎是跑。
宋振江在她面前站住了，喘着，额头上有汗，嘴张了张。
“翠兰，俺——”
她伸手，把他肩上的挎包接过来，挎到自己肩上。
“走。”
她转身就走，走得快，宋振江在后头跟着，一路没敢说话。
---
进了院，进了屋。
翠兰回身把门带上，门栓插上，咔哒一声。
宋振江弯腰脱鞋，一只鞋刚脱下来。
“翠兰，俺给你带了……”
她一把把他推上了炕。
“你别说话。”
宋振江躺在炕上，看着俯下来的这个人，头发上有皂角味，被单是新铺的，碎花的，浆过的布面蹭着后脖颈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，明白她为什么洗被单。
“翠兰，俺先喝口水。”
“喝啥水。”
“俺走了两天路。”
“俺等了你半个月。”
宋振江不说话了。
窗纸上的日头一点一点挪，从东墙挪到西墙，从西墙上淡下去，没了。
屋里点了灯，灯又吹了。
后半夜，宋振江躺在炕上，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，喘着气，一动不想动。
“翠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这条命，早晚交待在你手里。”
“废话真多。”
翠兰侧着身，手搁在他胸口上，掌心底下，心跳一阵一阵的，快的，慢慢缓下来。
“你一个月来一回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，“俺还要等一个月，就这一晚上。”
宋振江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“俺跟组织上申请了，案子结了，调回县里的供销社。”
翠兰的手在他掌心里顿住了。
“县里？”
“县里。”宋振江说，“到时候俺在县城租间房，你跟孩子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屋里静了几息。
“有了孩子后，你跟孩子，搬过去。”
翠兰没吭声，手指头在他掌心里一根一根蜷起来，攥住了。
---
第二天一早，宋振江走的。
翠兰把他送到院门口，没送出去。
门开着，她站在门里，看着他的背影往村口去，挎包瘪了，脚步比来时轻快。
宋振江走到村口那道坡，迎面碰上个人。
铁山，扛着锄头，从堤上下来的，裤腿上全是泥。
两个人站住了。
“走了？”铁山问。
“走了。”宋振江点头，“下月十五回来。”
铁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这人脸发白，眼窝发青，走路都打飘。
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，抽出一根，递过去。
“抽一根再走。”
宋振江接过来，铁山拿火柴给他点上。
宋振江吸了一口，呛得咳了两声。
铁山看着他，忽然咧开嘴笑了，蒲扇大的巴掌拍在他肩膀上，拍得他一个趔趄。
“兄弟。”铁山说，“下月回来之前，多吃点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