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省城来的名片,刘素梅看了一夜。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她把名片收进围裙兜最里头那层,贴着胸口,硌得慌。

    铺子关门板的时候,她手上的动作顿了好几回。

    每卸下一块门板,手就往兜里按一次,纸片还在,可五百斤的活儿,她接不住。

    拴住蹲在门口帮她扶门板。

    “娘,咱过年吃啥?”

    刘素梅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根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接话。

    包袱在拴住脚底下搁着。

    里头装了两斤白面,四个鸡蛋,一碟子花生米。

    白面是铺子这一个月省下来的,每天蒸馒头少舀一勺,攒了一个月才攒出这么点。

    鸡蛋是翠兰拿来的,说是换咸菜,刘素梅没收钱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王铁山的驴车停在巷口。

    车板上铺了一层稻草,稻草上搁着两条麻袋。

    刘素梅爬上去,拴住把小月递上来,自己也爬上车。

    “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王铁山没回头,手里的缰绳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顺路。”

    驴蹄子踩在冻土上嘚嘚响。

    镇上冷清,街两头的铺子大半关了门,门板上贴着红纸,红纸上什么字都没有,没墨水写。

    粮站门口挂了一串鞭炮,没点,挂着装样子。

    拴住蹲在车板上,手揣在袖管里,脸贴着刘素梅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娘,今年能吃饺子吗?”

    刘素梅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能吃几个?”

    刘素梅没接话,围裙兜里那张名片又硌了一下,她把手按上去,纸片皱了。

    车出了镇,往村里走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春花家院子里,铁山蹲在灶房劈柴。

    斧头抡起来砸下去,木头裂成两半,劈得闷响。

    院子里大壮滚雪球,雪球越滚越大,滚到院墙根底下推不动了。

    妮子在后头追,脚下一滑摔了一跤,屁股墩着地,嘴一撇,没哭,爬起来接着追。

    春花在灶房和面。

    面缸揭开,手伸进去摸了摸,底下还剩小半缸。

    她舀了一瓢,倒进盆里,兑了水,开始揉。

    揉了两遍,面团还是硬,水少了,又兑了半碗水,揉到第三遍,面才软下来。

    门帘响了。

    翠兰进来了,赵寡妇扶着她。

    翠兰手里拎着个坛子,坛口用布扎着,布上还沾了几粒辣椒籽。

    “过年不能没菜。”

    春花看了一眼坛子,没接。

    “你家就剩这一坛了。”

    “剩一坛也得拿来。”

    翠兰把坛子搁在灶台上,手撑着灶台沿喘了两口气。

    她瘦了,脸颊凹下去,颧骨撑着,腰板还是直的。

    春花伸手去扶她。

    “炕上歇着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歇,俺帮你包饺子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刘素梅到的时候日头偏西了。

    她从驴车上跳下来,拴住抱着小月跟在后头,包袱递给春花,春花接过来掂了掂,沉。

    “带这么多?”

    “不多,就一点。”

    包袱打开,两斤白面,四个鸡蛋,一碟子花生米。

    春花转身去柜子底下翻。翻出半斤干豆角,一绺粉条,还有秋天前攒的一小把干辣椒。

    “凑合凑合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也来了,手里拎着个竹篮,篮子里头扣着两个冻硬了的红薯。

    “就这点家底了。”

    张巧云最后到,空着手,脸上挂不住。

    “俺家啥都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赵寡妇拉了她一把。

    “别提了,今儿谁也别提家底,凑一块过个年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菜凑起来了。

    白菜帮子炒粉条,鸡蛋蒸一碗,花生米炒熟了掰两半,辣白菜切碟,干豆角焖了。

    饺子是春花和翠兰一起包的。

    面团擀开,切成小剂子,擀皮。

    馅是白菜剁的,白菜帮子刨了外头那层硬皮,里头的嫩芯切碎了,挤掉水,拌了点盐和油渣子。

    油渣子是铁山从堤上换回来的,一小撮,掰碎了拌进去,闻着有点荤腥味。

    包了一盘。

    春花数了数,四十四个。

    十一口人。

    她手里的擀面杖停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站在旁边,也看着那盘饺子。

    十一口人,四十四个饺子。

    每人四个。

    赵寡妇从外头进来,瞅了一眼盘子,嘴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要不……俺少吃一个?”

    “谁也不许少。”

    春花把盘子端起来,“一人四个,谁也不许让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八仙桌摆在院子当中。

    桌子腿歪了一条,铁山拿砖头垫着才稳住。

    凳子不够,大壮和拴住蹲在灶膛口,端着碗,妮子和小月挤在春花腿上,一人半个碗。

    菜上桌了。

    白菜帮子炒粉条,粉条少,白菜帮子多,炒得软塌塌的,盐放少了,淡。

    鸡蛋蒸了一碗,黄灿灿的,切成六块,每块上头撒了几粒葱花。

    花生米炒得焦香,掰成两半,一小碟,数得过来。

    辣白菜切了一碟,红通通的,辣味呛鼻子,干豆角焖了,黑糊糊的,嚼着发硬。

    最后,饺子上来了。

    一大盘,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春花拿筷子一个一个往碗里夹。

    大壮四个,拴住四个,妮子四个,小月四个。

    铁山四个,刘素梅四个,翠兰四个,赵寡妇四个,张巧云四个,春花自己四个。

    夹到翠兰碗里的时候,春花手停了一下,又多夹了一个。

    翠兰的筷子顿了,没推回去,但也没动。

    盘子空了。

    铁山端起那碗苞米烧酒,倒了半碗,一口闷了。

    酒辣,呛得他咳了两声,脸红了。

    “明年开春,堤修好了,地也能种了,到了后年,俺把院子扩出去一间,盖个砖房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先把今年过完。”

    春花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桌上有人笑了。

    笑声在院子里飘,飘到院墙外头,散在雪地里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拴住蹲在灶膛口。

    碗里的饺子一个没动。

    他拿筷子戳了又戳,戳破了一个,馅漏出来,白菜碎和油渣子糊在碗底。

    刘素梅夹菜的时候瞥见了。

    “咋不吃?”

    拴住低着头。

    “拴住?”

    拴住抬起头,眼圈红了,鼻涕糊了半脸。

    “娘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嗓子哑了,“俺爹啥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桌上的筷子停了。

    碗搁在桌沿上,谁也没动。

    刘素梅放下筷子,手在拴住头顶上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重,手掌在那颗剃了短毛的脑袋上停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
    拴住的肩膀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整个人缩在灶膛口,脸埋进膝盖里,哭出声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蹲下去,手搁在他后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。

    拴住哭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“俺爹……俺爹过年也吃不上饺子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,碎的,抽的。

    “俺爹在里头,是不是连白菜帮子都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刘素梅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。

    拴住的哭声在院子里炸开,一声接一声,压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大壮也不吃了,端着碗杵在那儿,妮子在春花腿上扭了一下,小手揪着春花的衣角。

    桌上没人动筷子。

    翠兰放下碗,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

    外头下雪了。

    碎碎的,飘在歪脖子槐树的枝丫上,飘在打谷场上,飘在那截断了的河堤上。

    她站了一会儿,手插在围裙兜里。

    兜里空的。

    没有旧麻绳了。

    可她嘴唇动了一下,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。

    赵寡妇从灶房探头。

    “翠兰,外头冷——”

    “俺看看雪。”

    雪越下越密了。

    落在她的肩膀上、发顶上,化了,又落。

    她在雪里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饺子吃完了。

    碗底刮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

    铁山打了个酒嗝,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。

    春花收碗,刘素梅帮着刷,翠兰蹲在灶膛前添柴。

    拴住还蹲在灶膛口,不哭了,鼻涕抹在袖口上,袖口湿了一片。

    大壮蹲在他旁边,把自己碗底最后一个饺子掰了半个,塞进拴住碗里。

    “给你。”

    拴住抬头,眼泡肿了。

    “俺不吃。”

    “吃吧,俺吃饱了。”

    拴住把那半个饺子捡起来,塞进嘴里,嚼了半天,咽下去了。

    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火光照在两个小人儿的脸上,红扑扑的。

    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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