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那天一早，赵寡妇就堵在了翠兰家门口。
“走，俺陪你去。”
“去啥去，俺自个儿——”
“你自个儿？”
赵寡妇把胳膊一叉，“昨儿你在村口扶着老槐树吐，当俺瞎？俺问你咋了，你说吃凉了。吃凉了能吐成那样？俺生了仨，俺瞅一眼就明白！”
翠兰的脸腾地红了，又白了。
“嫂子，你小点声！”
“小啥声，大清早的没人。”赵寡妇凑近了，嗓门压下来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是不是有了？”
翠兰没吭声。
不吭声就是有了。
赵寡妇一拍大腿，差点蹦起来，叫翠兰一把捂住了嘴。
翠兰急得直跺脚，“还没查！月事迟了六天，吐了两天，兴许就是胃的事！你要嚷嚷出去，回头查出来没有，俺还做不做人？”
赵寡妇把她的手扒拉下来，喘了口气。
“那更得查。走，今儿就去卫生所，俺陪你。”
---
公社卫生所，还是那两间屋。
赵大夫听完，从镜片上头瞅了翠兰一眼，又瞅了赵寡妇一眼。
“查尿，里屋等着。”
等待的工夫，赵寡妇在长凳上坐不住，一会儿起来走两步，一会儿凑到药房门口瞅一眼。
陈秀芬在里头捣药，咚，咚，她瞅一回，心跟着跳一回。
“嫂子，你坐下。”
翠兰反倒稳当，“你这走来走去的，人家还以为是你查。”
“呸，俺都绝经两年了。”
赵寡妇坐下，又凑过来，“俺跟你说，要是真有了，这头三个月最金贵，坛子不许搬，盐袋不许扛，凉水不许沾——”
里屋门开了。
赵大夫出来，把单子搁桌上。
“怀上了。”
翠兰坐在那儿，没动。
赵寡妇“嗷”一嗓子，叫翠兰又捂住了。
“日子短，四十来天。”赵大夫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，“上回是不是小产过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更得仔细。”
赵大夫把单子推过来，“头三个月，重活别干，气别生，凉别沾。过了三个月再来查一回。”
翠兰捏着那张单子，手指头有点抖。
出了卫生所，赵寡妇扶着她，跟扶着个瓷人儿似的，走两步就问一句“晕不晕”“累不累”。
“嫂子。”翠兰站住了，“这事，俺求你。”
“求啥，俺懂，不跟外人说。”
“不是不跟外人说。”
翠兰看着她，“是谁也不说，春花不问，素梅不问，谁都不说。等下月十五，振江回来，俺亲口告诉他。他知道了，才算数。”
赵寡妇张了张嘴。
她这辈子，藏不住事，村里东家长西家短，到她这儿就没有隔夜的。
上回陈卫国裤膝盖那块补丁，她一天说给了八个人听。
“咋，难为你了？”
“不难为！”赵寡妇把胸口一拍，“俺赵桂香这回要是漏出去半个字，俺这舌头叫猫叼了去！”
---
这一守，就是二十天。
二十天里，春花问了三回。
头一回，在作坊。
翠兰码着码着坛子，蹲下去不动了，手扶着膝盖，眼睛直直地瞅着地，春花捅了捅旁边的赵寡妇。
“她咋了？”
“想男人了呗。”赵寡妇头也不抬，“一月见一回，搁你你不想？”
“想男人能想出那个样？”
“啥样？发呆呗，你家铁山天天搁你眼跟前，你不懂这个苦。”
春花半信半疑，瞅了翠兰两眼，没再问。
第二回，翠兰闻着灶房的油味，捂着嘴出去了。
春花追到院里，她已经直起腰了，说是叫烟呛的。
晚上春花又堵着赵寡妇。
“嫂子，你天天跟她一块儿，她跟俺说实话，翠兰是不是身上不舒坦？”
“舒坦，咋不舒坦。”
赵寡妇往嘴里扔了粒炒黄豆，嚼得嘎嘣响，“就是天冷，懒。俺这两天也懒，不想动弹。”
“她上回——”
“上回啥上回，你咋跟查户口的似的。”
赵寡妇把黄豆壳一吐，“有空操心她，你操心操心你自个儿，你那事咋样了？”
一句话把春花堵回去了。
她的事，赵大夫说没怀上，叫别瞎琢磨，她如今不琢磨了，可叫人当面一问，心里还是空了一下。
“俺没事。”春花站起来，“俺回去了。”
第三回，春花不问了，就瞅。
瞅翠兰，再瞅赵寡妇。
赵寡妇叫她瞅得后脖颈发毛，干脆躲着她走。
---
刘素梅不绕弯。
那天对完账，她把翠兰叫进了铺子后屋，闩了门。
“坐。”
翠兰坐下了，心里打鼓。
“你最近，身子是不是不舒坦？”
刘素梅坐在她对面，“俺瞅你脸白，干活没原先利索，前儿小满说你搬盐袋子搬一半撂下了。”
“天冷，胃不好。”翠兰把早想好的话拿出来，“泛酸，吃凉的顶住了。”
刘素梅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翠兰叫这一眼看得手心冒汗，素梅这双眼睛，账本上错一分钱都逃不过，何况一个大活人。
“胃不好。”刘素梅重复了一遍，没追问，站起来了，“等着。”
她出去，灶上坐了锅，切了三片姜，掰了块红糖，添水熬上。
熬好了盛在粗瓷碗里，端进来，搁在翠兰面前。
“胃不好就喝这个，暖的。往后每天早上来铺子，俺给你熬。”
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。
翠兰低下头，喝了一口。烫，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，她又喝了一口，眼泪就下来了，一滴砸进碗里。
“烫着了？”刘素梅问。
“嗯，烫的。”翠兰拿袖子抹了把脸，咧开嘴笑，“你这姜搁多了，辣眼睛。”
刘素梅没言语，转身出去了，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翠兰。”
“哎。”
“有啥事，别一个人扛。”
说完她就出去了，门带上，没再回头。
翠兰捧着那碗红糖姜水，一口一口，喝完了。
碗底剩两片姜，她盯着看了半天。
素梅八成猜着了，猜着了，不点破，给她熬姜水。这就是素梅。
---
赵寡妇守住了嘴，可她没守住手。
那天翠兰在作坊忙，赵寡妇借口帮她收衣裳，进了翠兰家。
炕上那条旧被单，洗得薄透了，边角起了毛。
她把自己带来的那条碎花被单换上，蓝底白碎花，是她当年的陪嫁，统共两条，头一条早些就送给了翠兰，这一条她压箱底压了十几年。
换完她把旧被单叠好搁在柜上，拍拍手，走了。
晚上翠兰回来，一眼瞅见了。
她站在炕前，手摸着那层细软的布，摸了半天。
她没说破。
第二天见了赵寡妇，俩人谁也没提，就是赵寡妇瞅她的眼神，比平时软。
---
又过了几天，赵寡妇从镇上回来，半道上碰见铁山。
铁山扛着锹从堤上下来，叫住她。
“嫂子，问你个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春花这两天，老翻她那个布包，翻出来瞅，瞅完又搁回去。昨儿夜里俺醒了，瞅见她坐在炕头，手里攥着那摞布条发呆。”
铁山挠了挠头，“她咋了？是不是身子又不舒坦？”
赵寡妇心里咯噔一下。
一家有了，藏着掖着不敢声张，一家还没有，对着一摞布条发呆。
“没事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女人家的事，你别瞎打听。回去给她熬碗红糖水，比啥都强。”
铁山哦了一声，扛着锹走了。
赵寡妇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又扭头看了看翠兰家那个方向，半天，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叹完，她把嘴闭严实了，往家走。
“走，俺陪你去。”
“去啥去，俺自个儿——”
“你自个儿？”
赵寡妇把胳膊一叉，“昨儿你在村口扶着老槐树吐，当俺瞎？俺问你咋了，你说吃凉了。吃凉了能吐成那样？俺生了仨，俺瞅一眼就明白！”
翠兰的脸腾地红了，又白了。
“嫂子，你小点声！”
“小啥声，大清早的没人。”赵寡妇凑近了，嗓门压下来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是不是有了？”
翠兰没吭声。
不吭声就是有了。
赵寡妇一拍大腿，差点蹦起来，叫翠兰一把捂住了嘴。
翠兰急得直跺脚，“还没查！月事迟了六天，吐了两天，兴许就是胃的事！你要嚷嚷出去，回头查出来没有，俺还做不做人？”
赵寡妇把她的手扒拉下来，喘了口气。
“那更得查。走，今儿就去卫生所，俺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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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社卫生所，还是那两间屋。
赵大夫听完，从镜片上头瞅了翠兰一眼，又瞅了赵寡妇一眼。
“查尿，里屋等着。”
等待的工夫，赵寡妇在长凳上坐不住，一会儿起来走两步，一会儿凑到药房门口瞅一眼。
陈秀芬在里头捣药，咚，咚，她瞅一回，心跟着跳一回。
“嫂子，你坐下。”
翠兰反倒稳当，“你这走来走去的，人家还以为是你查。”
“呸，俺都绝经两年了。”
赵寡妇坐下，又凑过来，“俺跟你说，要是真有了，这头三个月最金贵，坛子不许搬，盐袋不许扛，凉水不许沾——”
里屋门开了。
赵大夫出来，把单子搁桌上。
“怀上了。”
翠兰坐在那儿，没动。
赵寡妇“嗷”一嗓子，叫翠兰又捂住了。
“日子短，四十来天。”赵大夫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，“上回是不是小产过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更得仔细。”
赵大夫把单子推过来，“头三个月，重活别干，气别生，凉别沾。过了三个月再来查一回。”
翠兰捏着那张单子，手指头有点抖。
出了卫生所，赵寡妇扶着她，跟扶着个瓷人儿似的，走两步就问一句“晕不晕”“累不累”。
“嫂子。”翠兰站住了，“这事，俺求你。”
“求啥，俺懂，不跟外人说。”
“不是不跟外人说。”
翠兰看着她，“是谁也不说，春花不问，素梅不问，谁都不说。等下月十五，振江回来，俺亲口告诉他。他知道了，才算数。”
赵寡妇张了张嘴。
她这辈子，藏不住事，村里东家长西家短，到她这儿就没有隔夜的。
上回陈卫国裤膝盖那块补丁，她一天说给了八个人听。
“咋，难为你了？”
“不难为！”赵寡妇把胸口一拍，“俺赵桂香这回要是漏出去半个字，俺这舌头叫猫叼了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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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守，就是二十天。
二十天里，春花问了三回。
头一回，在作坊。
翠兰码着码着坛子，蹲下去不动了，手扶着膝盖，眼睛直直地瞅着地，春花捅了捅旁边的赵寡妇。
“她咋了？”
“想男人了呗。”赵寡妇头也不抬，“一月见一回，搁你你不想？”
“想男人能想出那个样？”
“啥样？发呆呗，你家铁山天天搁你眼跟前，你不懂这个苦。”
春花半信半疑，瞅了翠兰两眼，没再问。
第二回，翠兰闻着灶房的油味，捂着嘴出去了。
春花追到院里，她已经直起腰了，说是叫烟呛的。
晚上春花又堵着赵寡妇。
“嫂子，你天天跟她一块儿，她跟俺说实话，翠兰是不是身上不舒坦？”
“舒坦，咋不舒坦。”
赵寡妇往嘴里扔了粒炒黄豆，嚼得嘎嘣响，“就是天冷，懒。俺这两天也懒，不想动弹。”
“她上回——”
“上回啥上回，你咋跟查户口的似的。”
赵寡妇把黄豆壳一吐，“有空操心她，你操心操心你自个儿，你那事咋样了？”
一句话把春花堵回去了。
她的事，赵大夫说没怀上，叫别瞎琢磨，她如今不琢磨了，可叫人当面一问，心里还是空了一下。
“俺没事。”春花站起来，“俺回去了。”
第三回，春花不问了，就瞅。
瞅翠兰，再瞅赵寡妇。
赵寡妇叫她瞅得后脖颈发毛，干脆躲着她走。
---
刘素梅不绕弯。
那天对完账，她把翠兰叫进了铺子后屋，闩了门。
“坐。”
翠兰坐下了，心里打鼓。
“你最近，身子是不是不舒坦？”
刘素梅坐在她对面，“俺瞅你脸白，干活没原先利索，前儿小满说你搬盐袋子搬一半撂下了。”
“天冷，胃不好。”翠兰把早想好的话拿出来，“泛酸，吃凉的顶住了。”
刘素梅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翠兰叫这一眼看得手心冒汗，素梅这双眼睛，账本上错一分钱都逃不过，何况一个大活人。
“胃不好。”刘素梅重复了一遍，没追问，站起来了，“等着。”
她出去，灶上坐了锅，切了三片姜，掰了块红糖，添水熬上。
熬好了盛在粗瓷碗里，端进来，搁在翠兰面前。
“胃不好就喝这个，暖的。往后每天早上来铺子，俺给你熬。”
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。
翠兰低下头，喝了一口。烫，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，她又喝了一口，眼泪就下来了，一滴砸进碗里。
“烫着了？”刘素梅问。
“嗯，烫的。”翠兰拿袖子抹了把脸，咧开嘴笑，“你这姜搁多了，辣眼睛。”
刘素梅没言语，转身出去了，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翠兰。”
“哎。”
“有啥事，别一个人扛。”
说完她就出去了，门带上，没再回头。
翠兰捧着那碗红糖姜水，一口一口，喝完了。
碗底剩两片姜，她盯着看了半天。
素梅八成猜着了，猜着了，不点破，给她熬姜水。这就是素梅。
---
赵寡妇守住了嘴，可她没守住手。
那天翠兰在作坊忙，赵寡妇借口帮她收衣裳，进了翠兰家。
炕上那条旧被单，洗得薄透了，边角起了毛。
她把自己带来的那条碎花被单换上，蓝底白碎花，是她当年的陪嫁，统共两条，头一条早些就送给了翠兰，这一条她压箱底压了十几年。
换完她把旧被单叠好搁在柜上，拍拍手，走了。
晚上翠兰回来，一眼瞅见了。
她站在炕前，手摸着那层细软的布，摸了半天。
她没说破。
第二天见了赵寡妇，俩人谁也没提，就是赵寡妇瞅她的眼神，比平时软。
---
又过了几天，赵寡妇从镇上回来，半道上碰见铁山。
铁山扛着锹从堤上下来，叫住她。
“嫂子，问你个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春花这两天，老翻她那个布包，翻出来瞅，瞅完又搁回去。昨儿夜里俺醒了，瞅见她坐在炕头，手里攥着那摞布条发呆。”
铁山挠了挠头，“她咋了？是不是身子又不舒坦？”
赵寡妇心里咯噔一下。
一家有了，藏着掖着不敢声张，一家还没有，对着一摞布条发呆。
“没事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女人家的事，你别瞎打听。回去给她熬碗红糖水，比啥都强。”
铁山哦了一声，扛着锹走了。
赵寡妇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又扭头看了看翠兰家那个方向，半天，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叹完，她把嘴闭严实了，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