拴住是礼拜天回的村,书包里揣着一张旧省报。

    报纸叫他折成了巴掌大,展开,第三版右下角,拿铅笔框着一块。

    “娘,你瞅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俺瞅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商标。”

    拴住把报纸摊在条桌上,“就是牌子,郝永福拿咱的口味挂红星的名,他挂一回,就能挂十回。等他把牌子一注上,咱自个儿的菜,倒成了冒他的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把报纸拿起来,凑到灯底下,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注一个,得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报上没写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先说,叫啥?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作坊里吵了一后晌。

    张巧云说叫“素梅辣白菜”,刘素梅头一个不答应。

    马寡妇说叫“老井村咸菜”,宋振江摇头,说村名注不注得上,得看人家规定。

    赵寡妇把丝瓜瓤子一扔。

    “那叫寡妇坛!咱这作坊,一半都是寡妇,好记!”

    院里静了一下,跟着笑翻了。

    马寡妇拿胳膊肘捣她,捣了三下。

    “你叫县里人吃寡妇腌的菜?谁敢买?”

    “咋不敢?俺腌的菜,比男人腌的干净!”

    翠兰抱着禾在门槛上坐着,月子出了,脸上养回来些肉。

    她等大伙笑够了,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老井坛。”

    条桌边上几个人都扭过头。

    “井是老井村的井,坛是咱的坛。往后东边那口新井出了证,老井也还在,叫这个名,两口井都不亏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没吭声,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拴住先拍了桌子。

    “就叫这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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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申请要交图样,拴住说得是毛笔字,写得周正。

    刘素梅想去请张守义老师,翠兰拦了。

    “不用寻老师,家里有现成的。”

    满月那天,她在禾的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张红纸,叠着,上头写着禾的生辰,一笔一画,小楷,周正得跟印出来的差不多。

    她问过振江,振江说不是他写的。

    那就只剩一个人。

    翠兰进灶屋的时候,何素云正在搓尿布。

    “娘,你写的那张红纸,俺瞅见了。”

    何素云手里的尿布掉回盆里。

    “俺……俺那是瞎写的。”

    “作坊要个牌子,三个字,你给写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哪成?那是要上县里的,俺那字几十年没正经写了,俺爹早年在镇上给人抄账,给俺请过先生,俺跟着学了几年,早忘干净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到这儿,往堂屋那头瞅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振江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没说不行。”

    翠兰也没说,宋振江压根没吭声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她跟他讲了这事,他在炕沿上坐着,脱了一只鞋,就那么坐了半天,另一只鞋穿着躺下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条桌上多了东西。

    一瓶墨汁,一沓白纸,一支新毛笔,笔杆上还贴着供销社的价签,三毛五。

    宋振江早起就去作坊了,桌上没留字。

    何素云站在桌边,拿手指头碰了碰那支笔,又缩回来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三个字,她写了一宿。

    翠兰起夜的时候,堂屋的灯还亮着,地上铺了一溜纸,有的写了一个字就团了,有的写完了又拿笔划了。

    何素云跪在小板凳边上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腕悬着,一笔下去,停一停,再提起来。

    “娘,歇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挑,俺再写几张。”

    翠兰蹲下去,一张一张翻。

    翻到第十几张,她抽出来,举到灯底下。

    “老井坛”三个字,坛字最后那一横拉得长,压着底下的纸边。

    “就这张。”

    何素云凑过来瞅了瞅,又摇头。

    “井字那一竖歪了。”

    “井是老井,歪了才对。”

    何素云没再争,把剩下那些纸拢起来,一张一张抚平了,压在炕席底下。

    “娘,那些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“留着生火。”

    翠兰没拆穿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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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五号,又是拴住抽血的日子。

    三个人搭头班车进县城,刘素梅领着拴住进化验室排队,宋振江拎着人造革提包,在医院门口等。

    抽完血等结果,要一个多钟头,拴住扯着宋振江就往外跑。

    “娘,俺跟振江叔先去工商局,你等单子!”

    县工商局在老城墙根底下,两层小楼,商标那个屋在二楼最里头。

    屋里一张桌子,桌后头坐个女同志,三十来岁,膝盖上搁着一团毛线,手底下织得飞快。

    宋振江把材料递过去。

    她没抬头,拿一根毛衣针挑开头一页。

    “个体户?”

    “大队副业组,挂靠的。”

    “执照呢?”

    宋振江从提包里掏出来,执照上写的是老井村大队。

    “申请书上的名,跟执照上的对不上,不收。”

    拴住把申请书翻到第二页,往她跟前推。

    “同志,你往下瞅,申请人那一栏,俺填的就是老井村大队,跟执照上一个字不差。底下盖的是大队的章,陈支书亲手盖的。”

    女同志把毛线搁下了,拿起申请书,从头往后翻。

    “这谁填的?”

    “俺。”

    “你多大?”

    “十四了。”

    “商品类别也是你填的?”

    “照报上登的那个表填的,腌菜、酱菜,一样一样对过。”

    她又翻到图样那一页,十张,一样大小,拴住拿复写纸一张一张描的边框,正当中贴着何素云写的那三个字。

    女同志盯着那三个字瞅了好半天。

    “这字谁写的?比俺们局长写得好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站在桌边,提包还拎在手里。

    “俺娘。”

    拴住扭过头瞅他。

    宋振江没看拴住,把提包换到另一只手里拎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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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女同志收了材料,开了张收条,盖了章。

    “材料俺们这儿初审,没毛病就往省里转,省里再报北京,国家商标局审。”

    “得多久?”

    “快的话一年,慢的话一年半。全国的申请都往那儿寄,排着队呢。”

    拴住张着嘴。

    “一年?”

    “一年是快的。”

    她把毛线又拿起来,织了两针,停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是腌辣白菜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上礼拜也有人来问腌菜牌子的事,问完了没交材料,走了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握着收条的手紧了紧。

    “哪个单位的?”

    “没留名,我哪记得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接着织,毛衣针碰得咔咔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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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回到医院门口,刘素梅攥着化验单在台阶上站着。

    血小板,还是三十八,没往下掉。

    宋振江把收条递给她,她瞅着那个红章,看了好一会儿才揣进兜里,跟化验单揣在一块儿。

    回村的班车上,人挤人,三个人挤在最后一排。

    宋振江一路没开口,提包搁在膝盖上,手按着。

    拴住扒着车窗,往外瞅了半天,扭回头来。

    “娘,一年后俺都上初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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