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作坊还没上工,刘素梅先把条桌清了出来。

    账本,宋振江的年度预算表,周经理撕给她的那页纸,还有拴住从报纸上剪下的豆腐干文章,拿浆糊贴在硬纸壳上,一样一样摆开。

    最边上搁着个空玻璃瓶。

    省城百货大楼的货,一块二一瓶,瓶身印着红字。

    菜早吃光了,瓶底还粘着两粒辣椒籽。

    小满进门就伸手。

    “嫂子,这瓶俺拿去涮涮,腌蒜正好。”

    “搁下。”

    “空瓶子,留着干啥?”

    “研究。”

    小满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,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研究人家咋把一斤菜卖出一块二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小满把瓶子放回去,挪正,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那俺不碰了,这瓶比俺金贵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没理她,翻过账本,在背面起了个头。

    头一行:拴住的药。

    写完她停了停,后头添了三个字:不能停。

    第二行:省城五百斤。

    第三行:厂。

    这个字她写得最慢,写完拿指甲在底下划了一道,场地、坛子、许可证,哪样不得先掏钱?

    少说五六百。

    第四行:谅解金,五百。

    铅笔尖戳在纸上,戳出个小黑点。

    老李隔着铁栏杆,腮帮子瘪下去一块,嘴上还说不急。

    他不急,她急。

    第五行:翠兰的房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宋振江进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张纸,纸边全是橡皮擦出来的毛刺。

    “嫂子,你那几样,俺昨晚上也排了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俺还没开口呢。”

    “你前儿拿铅笔头敲了一宿桌子,敲五下停一回,俺数着的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抬头瞅他。

    “你这人,事儿真多。”

    “当会计的,就这点毛病。”

    他把纸铺开,顶上一行:月度现金流预测。

    “现金流是个啥?”

    “兜里的钱,啥时候进,啥时候出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写兜里的钱不就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写兜里的钱,周经理那号人看了要笑。”

    “周经理又不看俺的兜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噎住,不争了。

    两边一对总数,刘素梅这头一千五百出头,宋振江那头多出三块。

    “哪儿差了?”

    宋振江手指头点着第五行。

    “翠兰,你写四十,俺写四十三。”

    “她跟俺说四十来块。”

    “她跟俺说四十三。”

    门帘一挑,翠兰扶着门框进来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。

    “谁在背后算俺的钱?”

    宋振江往边上让了让。

    翠兰走到桌前一低头,看见第五行那几个字,脸当场拉下来。

    “素梅姐,俺盖房的钱,你往作坊账上写干啥?”

    “没往作坊账上写,往俺心里写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成。”

    缸子往桌上一墩。

    “俺那四十三,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的,俺自己盖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屋东墙裂的缝,能塞进两根指头。”

    “糊上报纸了。”

    “开春孩子落地,你让他听着风睡?”

    翠兰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
    刘素梅拿铅笔在纸上一敲。

    “俺不给你出钱,你别怕。写上,是怕哪天俺算糊涂了,把你这一桩漏了。”

    翠兰站了一会儿,拽过板凳坐下,手搭在肚子上。

    “那你写对,四十三。”

    “振江刚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的不算,俺说的算。”

    她伸手在“四十”后头补了个“三”。

    “差三块,你俩对了半天,也不问问本人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低头拨了下算盘,一颗珠子咔地归了位。

    “对上了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一千五百多。

    手里一百五十四。

    省城那一年的货款,腊月才结,这之前一分摸不着,白菜、盐、辣椒、工钱,还得月月往里垫。

    刘素梅把预测表拽过来,一格一格往下看。

    月月落多少,添了产量又能多落多少,一行一行摞到末尾,写着两个字:约两年。

    她手指头按在那两个字上,没挪。

    老李还有三年。

    两年攒齐,第三年把谅解书递上去,求人家松口,兴许能减一年。

    那就是两年,人就回来了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一遍,刚好卡得上。

    手指头往下挪,停在最底下一行,那行字写得小,拿括号括着:

    (如有贷款渠道,周期可缩短至一年。)

    对面,宋振江端着缸子喝了一口水,含在嘴里,没咽。

    刘素梅看完,把纸对折,压到账本底下。

    一个字没提。

    宋振江把那口水咽了,也没提。

    翠兰左瞅瞅右瞅瞅。

    “你俩打啥哑谜?”

    “没打。今儿验几坛?”

    “六坛。”

    “那去验。”

    翠兰起身走到门口,扭头又瞅了宋振江一下,宋振江冲她摆摆手,她才出去了。

    借钱。

    信用社是公家的门,门槛只会更高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晌午,拴住从镇上回来,棉袄扣子扣到顶,脸冻得发红。

    “娘,药拿了,一样没缺。赵大夫说按顿吃,下回复查别误日子。”

    他又从怀里摸出个信封。

    “邮电所的人叫住俺,说是县里转来的。”

    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,刘素梅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她走到灶屋门口,背过身撕开。

    一张横格纸,铅笔写的,字挤成一团:

    “素梅:俺在里头挺好,饭能吃饱,棉鞋穿上了,不冻脚,那五百块,你一分别给,俺蹲得起。“

    “你把买卖弄好,俺出去了给你打下手。拴住念书咋样?小月长个没?让俩孩子别惦着俺,老李。”

    “俺蹲得起”那四个字,她来回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“娘,俺爹说啥?”

    “说他吃得饱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问你念书咋样。”

    拴住往前挪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娘,你跟俺爹说俺病了没?”

    刘素梅把信纸叠好,塞回信封。

    “没说。”

    “那俺回封信,就说俺挺好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把信封揣进怀里,揣到贴着心口那一层。

    “回信俺写,你在底下添一句‘爹,俺期末考了第三’,就这一句。”

    拴住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娘,爹要是晓得俺病了,你不告诉他,会不会怪你?”

    “他在里头,晓得了也是干着急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把袖子往下拽了拽。

    “等他出来,你站他跟前,脸上有肉,他就不怪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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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后晌,那张纸重新摊开,五行字一行没动。最底下,她另起一行:

    两年,攒齐。

    第三年,递谅解书。

    铅笔一撂,她拿起那个空瓶,对着门口的亮转了一圈,红字印得周正,瓶底那两粒辣椒籽还粘着。

    赵寡妇拎着笤帚从院里过,伸头进来。

    “素梅,拿个空瓶照啥呢?照出金子没?”

    “照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瓶子外头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琢磨半天,嘟囔一句“念过书的人说话就是绕”,拎着笤帚走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把瓶子搁回原处,走到作坊门口。

    院角那块地,雪化了一半,底下露着黑土,冻得结实,边上还留着小满昨儿扫地的笤帚印子。

    再过一个月,翠兰要在这儿下白菜籽。

    怀里那封信硬邦邦的一角,硌着心口。

    “他说蹲得起,俺就扛得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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