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顶修了六天。
头两天清窑，窑里的碎砖头、烂草席、老鼠窝，拉了十一车。
赵寡妇在窑底下扒出一窝耗子崽，拿簸箕端着满村追着猫喂。
第三天上窑顶，拿麦秸泥抹了两层，晾干了，铺油毡，油毡是春花那三百块里头出的，两卷，压了一圈青砖。
最后两天刷白灰。
马寡妇、张巧云、小满几个，一人一把刷子，从窑门口刷到窑底，刷完一遍等干了，再刷一遍。
刘素梅搬了个梯子，爬上去，拿手指头在墙上抹，抹完了看指头。
“这块薄，补。”
“嫂子，那块刷了三遍了！”
“那就刷四遍。”
张巧云撇着嘴，蘸了灰，又上去了。
傍晚收工，窑里白得晃眼，连赵寡妇都不说话了，站在窑门口，背着手，看了半天。
“这比俺家正屋还亮堂。”
“你家正屋三年没刷了。”
“那也是正屋。”
---
半夜，雨下来了。
先是几个闷雷，紧跟着就是瓢泼的。
刘素梅披着塑料布出门的时候，宋振江已经拎着马灯站在巷口了。
俩人一前一后往村西走，走到半道，后头追上来一个人，赵寡妇，头上顶着个箩筐。
“俺就晓得你俩睡不着！”
窑门推开，马灯往里一举。
三个人谁也没动，仰着脖子往顶上瞅。
窑顶上雨点子砸得噼里啪啦，窑里头，地上干的。
宋振江举着灯，从窑门口走到窑底，又走回来，一处一处照。
“没漏。”
赵寡妇把箩筐一扔。
“一滴都没有！素梅！一滴都没有！”
她嗓门大，窑里嗡嗡地回响。
刘素梅没吭声，蹲下去，拿手掌按了按地面。
手抬起来，掌心一层湿泥。
宋振江把马灯放低。
墙根那一圈，刚刷的白灰往上返了一道黑印子，一拃来高，摸上去是潮的。
地面的土软了，刘素梅一脚踩下去，鞋底子陷进去半截。
“底下返潮。”
宋振江拿手指头在墙根划了一下，“坛子落在这上头，一个夏天，坛底就长白毛。卫生科来查，头一条就过不去。”
“得打水泥地。”
刘素梅站起来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。
赵寡妇也不嚷了，蹲在那块湿印子跟前，拿指甲抠了抠。
“抠都抠不干净。”
---
第二天一早，大队部的喇叭响了。
“各家各户注意了，各家各户注意了。村西砖窑今儿打地坪，有空的劳力拿上锨，上窑口集合。作坊管饭，不……不给工钱。”
陈卫国念到最后一句，自个儿都顿了顿。
刘素梅在作坊里听见了，以为能来十来个。
到了窑口一看，来了三十多。
牛二婶扛着锨来了，孙家男人推着独轮车来了，孙二爷拄着拐杖来了，说他干不了活，能看着别叫人偷懒。
春花把婆婆那头托给了赵家二叔公的儿媳，系着围裙来的，一来就钻进了灶屋。
村西那片空地上，筛沙子的、拉石子的、和灰的，乱哄哄一片。
晌午头，路口来了两个外乡人。
一高一矮，背着帆布包，包里露出来錾子和锤把，口音不是本县的。
高个子冲陈卫国拱了拱手。
“老哥，讨碗水。俺俩东山县过来的，打听打听，你们后山那片青石，有人开没？”
陈卫国给他舀了一瓢水。
“还没开。”
“打算开？”
“打算。”
高个子喝完了水，往窑口那堆人里瞅了瞅，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。
“这地坪，你们自个儿打？”
“自个儿打。”
“那你们这么和，干了得裂。”
他挽起袖子，接过孙家男人手里的锨，三下两下把灰堆扒开，叫矮个子拎水，一桶水分三回往里浇，锨翻得又快又匀。
孙家男人在边上看傻了。
“你这手艺，是干啥的？”
“石匠，啥都干点。”
---
派饭是大锅熬菜，白菜、粉条、豆腐，肉切了二斤，刘素梅叫春花全剁成了碎丁，一锅里都能捞着。
馍是各家凑的面蒸的，咸菜管够。
开饭的时候，钱寡妇也来了。
她没往人堆里去，拎着自家的碗，自家的筷子，站在猪圈那头的墙根底下。
春花给她盛了一碗，端过去。
孙家媳妇在锅边上盛菜，瞅见了，把勺子一撂。
“春花，你那勺子，回头使碱水烫烫。”
春花端着空勺子，站住了。
院里吃饭的人，有一半停了筷子。
马寡妇蹲在条凳边上啃馍，啃了两口，站起来了。
她端着自己的碗，一路走到墙根底下，挨着钱寡妇蹲下，往钱寡妇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腐。
“桂英，这豆腐是俺家二丫她舅磨的，你尝尝。”
钱寡妇端着碗，没动。
“马家妹子，你家二丫还小……”
“小咋了？大夫说不走碗筷，俺信大夫。”
马寡妇扭头冲锅边喊，“孙家嫂子，俺这碗回头也烫烫，烫完了你还用不用？”
孙家媳妇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赵寡妇端着碗也挪过去了，牛二婶犹豫了一会儿，也挪了半步。
孙家媳妇站在锅边上，菜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，低头给自家男人添了一勺，再没吭声。
刘素梅在条桌那头，把这一出从头瞅到尾，给马寡妇碗里又添了一块馍。
---
两个石匠吃了三碗菜，四个馍。
吃完了，高个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递给陈卫国。
陈卫国接了，瞅了一眼烟屁股上的字。
大前门。
他没点，夹在耳朵上，扭头接着干活。
后晌地坪打了一半，水泥用完了。
两个石匠把手洗了，背上帆布包，冲陈卫国点了点头，往后山方向走了。
陈卫国站在窑口，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，揣进了上衣兜。
---
天黑透了，作坊条桌上点着油灯。
宋振江的算盘拨了两遍，拨完了，拿铅笔在纸上一项一项对。
刘素梅坐在对面，等他。
赵寡妇蹲在门槛上，春花站在灶屋门口，围裙还没解。
宋振江把算盘往前一推。
“剩下那一半地坪，还得十二袋水泥。加上窑门换板子，加上卫生科要的那两口消毒缸……”
他把铅笔搁下。
“还差八十六块。”
头两天清窑，窑里的碎砖头、烂草席、老鼠窝，拉了十一车。
赵寡妇在窑底下扒出一窝耗子崽，拿簸箕端着满村追着猫喂。
第三天上窑顶，拿麦秸泥抹了两层，晾干了，铺油毡，油毡是春花那三百块里头出的，两卷，压了一圈青砖。
最后两天刷白灰。
马寡妇、张巧云、小满几个，一人一把刷子，从窑门口刷到窑底，刷完一遍等干了，再刷一遍。
刘素梅搬了个梯子，爬上去，拿手指头在墙上抹，抹完了看指头。
“这块薄，补。”
“嫂子，那块刷了三遍了！”
“那就刷四遍。”
张巧云撇着嘴，蘸了灰，又上去了。
傍晚收工，窑里白得晃眼，连赵寡妇都不说话了，站在窑门口，背着手，看了半天。
“这比俺家正屋还亮堂。”
“你家正屋三年没刷了。”
“那也是正屋。”
---
半夜，雨下来了。
先是几个闷雷，紧跟着就是瓢泼的。
刘素梅披着塑料布出门的时候，宋振江已经拎着马灯站在巷口了。
俩人一前一后往村西走，走到半道，后头追上来一个人，赵寡妇，头上顶着个箩筐。
“俺就晓得你俩睡不着！”
窑门推开，马灯往里一举。
三个人谁也没动，仰着脖子往顶上瞅。
窑顶上雨点子砸得噼里啪啦，窑里头，地上干的。
宋振江举着灯，从窑门口走到窑底，又走回来，一处一处照。
“没漏。”
赵寡妇把箩筐一扔。
“一滴都没有！素梅！一滴都没有！”
她嗓门大，窑里嗡嗡地回响。
刘素梅没吭声，蹲下去，拿手掌按了按地面。
手抬起来，掌心一层湿泥。
宋振江把马灯放低。
墙根那一圈，刚刷的白灰往上返了一道黑印子，一拃来高，摸上去是潮的。
地面的土软了，刘素梅一脚踩下去，鞋底子陷进去半截。
“底下返潮。”
宋振江拿手指头在墙根划了一下，“坛子落在这上头，一个夏天，坛底就长白毛。卫生科来查，头一条就过不去。”
“得打水泥地。”
刘素梅站起来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。
赵寡妇也不嚷了，蹲在那块湿印子跟前，拿指甲抠了抠。
“抠都抠不干净。”
---
第二天一早，大队部的喇叭响了。
“各家各户注意了，各家各户注意了。村西砖窑今儿打地坪，有空的劳力拿上锨，上窑口集合。作坊管饭，不……不给工钱。”
陈卫国念到最后一句，自个儿都顿了顿。
刘素梅在作坊里听见了，以为能来十来个。
到了窑口一看，来了三十多。
牛二婶扛着锨来了，孙家男人推着独轮车来了，孙二爷拄着拐杖来了，说他干不了活，能看着别叫人偷懒。
春花把婆婆那头托给了赵家二叔公的儿媳，系着围裙来的，一来就钻进了灶屋。
村西那片空地上，筛沙子的、拉石子的、和灰的，乱哄哄一片。
晌午头，路口来了两个外乡人。
一高一矮，背着帆布包，包里露出来錾子和锤把，口音不是本县的。
高个子冲陈卫国拱了拱手。
“老哥，讨碗水。俺俩东山县过来的，打听打听，你们后山那片青石，有人开没？”
陈卫国给他舀了一瓢水。
“还没开。”
“打算开？”
“打算。”
高个子喝完了水，往窑口那堆人里瞅了瞅，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。
“这地坪，你们自个儿打？”
“自个儿打。”
“那你们这么和，干了得裂。”
他挽起袖子，接过孙家男人手里的锨，三下两下把灰堆扒开，叫矮个子拎水，一桶水分三回往里浇，锨翻得又快又匀。
孙家男人在边上看傻了。
“你这手艺，是干啥的？”
“石匠，啥都干点。”
---
派饭是大锅熬菜，白菜、粉条、豆腐，肉切了二斤，刘素梅叫春花全剁成了碎丁，一锅里都能捞着。
馍是各家凑的面蒸的，咸菜管够。
开饭的时候，钱寡妇也来了。
她没往人堆里去，拎着自家的碗，自家的筷子，站在猪圈那头的墙根底下。
春花给她盛了一碗，端过去。
孙家媳妇在锅边上盛菜，瞅见了，把勺子一撂。
“春花，你那勺子，回头使碱水烫烫。”
春花端着空勺子，站住了。
院里吃饭的人，有一半停了筷子。
马寡妇蹲在条凳边上啃馍，啃了两口，站起来了。
她端着自己的碗，一路走到墙根底下，挨着钱寡妇蹲下，往钱寡妇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腐。
“桂英，这豆腐是俺家二丫她舅磨的，你尝尝。”
钱寡妇端着碗，没动。
“马家妹子，你家二丫还小……”
“小咋了？大夫说不走碗筷，俺信大夫。”
马寡妇扭头冲锅边喊，“孙家嫂子，俺这碗回头也烫烫，烫完了你还用不用？”
孙家媳妇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赵寡妇端着碗也挪过去了，牛二婶犹豫了一会儿，也挪了半步。
孙家媳妇站在锅边上，菜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，低头给自家男人添了一勺，再没吭声。
刘素梅在条桌那头，把这一出从头瞅到尾，给马寡妇碗里又添了一块馍。
---
两个石匠吃了三碗菜，四个馍。
吃完了，高个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递给陈卫国。
陈卫国接了，瞅了一眼烟屁股上的字。
大前门。
他没点，夹在耳朵上，扭头接着干活。
后晌地坪打了一半，水泥用完了。
两个石匠把手洗了，背上帆布包，冲陈卫国点了点头，往后山方向走了。
陈卫国站在窑口，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，揣进了上衣兜。
---
天黑透了，作坊条桌上点着油灯。
宋振江的算盘拨了两遍，拨完了，拿铅笔在纸上一项一项对。
刘素梅坐在对面，等他。
赵寡妇蹲在门槛上，春花站在灶屋门口，围裙还没解。
宋振江把算盘往前一推。
“剩下那一半地坪，还得十二袋水泥。加上窑门换板子，加上卫生科要的那两口消毒缸……”
他把铅笔搁下。
“还差八十六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