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兰的手没抖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行字,逗号之后顿了一下才接上后半句,问号那一竖拉得长,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圆点。

    写的时候犹豫了,还是写了,写了还是塞门底下了,塞了门底下,还是跑了。

    翠兰把纸折回去,塞回信封。

    炕角那只铁盒子,盖掀开——旧纸条还躺着,“不是二十块钱一次”,旁边压着那二十块钱,皱巴巴的。

    信封没放进去。

    盒子合上,信封压在枕头底下,跟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褂子挨着。

    灯吹了。

    翠兰仰躺着,手搁在肚子上。掌心底下硬的、圆的、温热。

    黑暗里她嗓子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爹问你是不是他的。”

    轻轻地,比呼吸还轻。

    肚子里那个东西没动弹。

    翠兰翻了个身,侧躺着,手还捂在那儿。

    “废话。”

    咬着后槽牙蹦出来的,硬的,短的。

    问了又能怎么样?他能把检察院的传唤撕了?能留下来给她劈柴挑水?

    不能。

    那问这一句有屁用。

    翠兰把脸埋进枕头里,荞麦皮硌着颧骨,鼻腔酸了一下,她使劲吸了口气,顶回去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鸡叫了三遍,巷子里有脚步声了。

    翠兰从炕上撑起来,腰酸,后背僵,枕头底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,翻了个面。

    背面空白。

    窗台上那截炭笔头子,秃了,只剩小指头长短。

    信封背面朝上,铺在炕面上。

    她想了两秒。

    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滚。”

    笔画粗,炭灰在牛皮纸上刮出了毛边,三点水写成了两点水,下面还少写了一条腿。

    翠兰翻过来看正面——“那个孩子,是不是我的?”

    翻到背面——“滚。”

    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起身,趿拉着鞋到院门口,闩拉开,开了一条缝,脑袋没探,手伸出去了。

    信封搁在门槛石上,鹅卵石压着。

    手收回来,门合上,闩推死。

    翠兰转身蹲在灶膛前,柴火塞进去,划火柴,干草着了,火苗子蹿上来。

    锅里添水,馒头搁笼屉上。

    她坐在小板凳上,手搁膝盖上,十根手指头交叉着。

    “滚”是真话。

    可这个字写在他的问题背面。

    回了,就是看了,看了,就是在意。

    翠兰把手松开了,指头麻,活动了两下。

    不想了。

    锅盖顶开条缝,白汽往外冒。馒头熟了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揭锅,余光扫过窗户——

    门槛上那个信封,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四月初八,天刚擦亮,村口老榆树底下堆了两车碎石。

    灰白色的石子碎块堆成小山,旁边码着三袋水泥,牛皮纸袋子被颠簸磨破了角,露出里头灰色的粉。

    吉普车停在路边,引擎盖还烫着。

    陈卫国从驾驶座跳下来的时候,赵寡妇已经扛着锄头站在那儿了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比俺还早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白了他一眼,“四毛钱一天呢,俺还指着这钱买盐。”

    人陆续来了。

    孙家嫂子拎着铁锹,周婶肩上搭着条毛巾,还有几张生面孔。

    东头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的儿媳妇回来了,穿着件不合身的男人褂子,袖子卷了三圈。

    南巷李家的妹子,才十七八,脸窄,胳膊上没二两肉,扛把比她人还高的铁锹。

    刘素梅最后到。

    手里攥着根炭笔和半张旧报纸,往碎石堆边上一站,扫了一圈人。

    “赵婶子,你和周婶挖沟,孙家嫂子带东头那几个铲土,春花——”

    春花扛着筐站在碎石堆旁边,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管填石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插了一句,“俺负责哪块?”

    刘素梅头都没抬,“你带头挖,挖最前头那段硬的。”

    十二个女人,一个男人,散开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村口到第一道弯,半里地。

    路面被去年秋天的雨冲得稀烂,两道深沟从路中间豁开,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。

    排水渠塌了,碎土和烂叶子堵成一团,压实了,铁锹下去弹回来。

    陈卫国第一锹插进去的时候,鞋底蹬着铲背,身子往下压了一截。

    土硬,锹刃嵌了两寸就不动了。

    他拧着腰把铁锹撬起来,一大块带着草根的硬土翻出来,摔在路边。

    赵寡妇跟上了,锄头抡起来刨,第一下崩了个白印,碎土渣子飞了一脸。

    “操他娘的,这地比石头还硬,锄头都崩卷了!”

    孙家嫂子在旁边笑,“你轻点骂,有外人呢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锄头没停,“外人咋了,他耳朵里又不是没听过脏字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没接话,埋头挖。

    春花蹲在碎石堆边装筐,石子有棱角,抓一把手心就扎得生疼。

    她用铁锹往筐里铲,铲满了两手抱起来,弓着腰往沟里倒。

    碎石哗啦灌下去,填了半尺深,再回来,再装,再倒。

    一上午下来,半条路基清出来了。

    排水渠的烂泥被铲干净,沟底露出黄褐色的实土。

    路面上那两道深沟填了碎石打了底,踩上去不晃了。

    手上都起了泡,春花的旧伤还没好全,新泡叠在旧茧上渗着水,攥筐沿的时候一抽一抽地扯。

    十七八岁的李家妹子铲了一上午土,手腕子抖着提不住铁锹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走过去,把锹从她手里接了。

    “去送水,歇一阵再来。”

    那丫头咬着嘴唇,手指头弯不回来了,攥了半天才松开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日头过了正午,路边树荫下蹲了一排人,喘粗气的,揉手的,拿毛巾擦汗的。

    竹篮子是翠兰从巷子尾端一步一步挪过来的。

    二十个白面馒头码在里头,搭了块旧笼布,掀开还冒热气。

    篮子重,她拎着走不稳,左手搁在腰后头撑着,每走几步就换一次手。

    到了路边她把篮子搁地上,没往人堆里凑。

    赵寡妇第一个扑过来,“哎哟,白面的,翠兰你舍得下本钱。”

    翠兰站在路边没坐,“吃吧,锅里还有一笼,晚上再送。”

    女人们抢着拿馒头,掰开咬,烫嘴,嘴里吸气,但没人舍得放下。

    春花过去拿的时候,翠兰伸手拽了她袖口一下。

    春花歪过身子凑近了。

    翠兰声音压得极低,气从牙缝里漏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门槛上那个信封,被人拿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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