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走了二十多户。

    有家院墙塌了半截的,里头住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,六十多,儿子媳妇都在外头,一年寄回来三十块钱。

    灶房里只有半袋玉米面和一坛子咸菜疙瘩。

    有家门口堆着石条的,当初从采石场拉回来盖房用的,人没了,石条堆在那儿三年,长了苔。

    有一户的门是从外头锁着的,赵德贵说,那家女人带着孩子跑了,去年走的,连招呼都没打。

    到了孙家嫂子那里,她正给小儿子擦鼻涕,陈卫国蹲在门口,刚开了个头。

    孙家嫂子抢在前面,“粮食不够,地种不完,房顶漏,孩子学费交不起——你想问的是不是这些?”

    陈卫国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记吧,全村差不多都这样,别一家问了,费那劲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把铅笔搁在本子上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俺得一家问,不走完不踏实。”

    孙家嫂子嘴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,把小儿子往屋里推了一把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三天上午,到了刘素梅家。

    院门半开着,里头传来切菜的声音,刀落在案板上,闷钝,一下接一下。

    陈卫国站在门槛外头,没进。

    “有人吗?”

    切菜声停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从灶房出来,手上沾着蒜泥和盐粒子,在围裙上抹了两把。

    她靠着灶房门框,把来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
    二十七八,白净,瘦,手里攥着本子和铅笔。

    裤腿卷着,解放鞋上糊了好几层干泥,新踩的盖着旧的。

    “你是新来的支书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多大了?”

    “二十四。”

    “结婚没?”

    “没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来俺们寡妇村干啥?”

    陈卫国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,没接上来,愣了两秒,笑了。

    “干活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鼻子里出了口气,转身进了灶房,切菜声又响起来。

    陈卫国没追问,站在院门口往里头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收拾得齐整,墙根码着劈好的柴火,水缸旁边晾着两件小孩衣裳。

    灶房窗台上搁了四只陶坛子,坛口拿碎花布扎着,一股腌菜的酸香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。

    他在笔记本上落笔——“刘素梅,一儿一女,独自务农兼做腌菜小买卖,性格强,有主见,是个能成事的人。”

    铅笔又补了一行:“坛子四只,有规模。”

    合上本子走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翠兰家在巷子深处,土墙比别家高半截,门板关着,从外头拿木棍别住了。

    陈卫国敲了三下。

    没人应。

    又敲了两下,手指节磕在木头上,闷的。

    院里头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
    隔壁赵寡妇的门吱呀开了,人探出半个身子。

    “翠兰不爱见生人,你别敲了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的手收回来,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她人在不在?”

    “在,门从里头插着呢,外头那棍子是俺帮她别的,她一个人在家,怕有生人闯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看了那根木棍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她家几口人?”

    赵寡妇往前探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,“就她一个……不过听说肚子里有了,四五个月了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合上,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谢了,婶子。”

    人走了,赵寡妇靠在门框上,冲他背影嘀咕了一句什么,缩回去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院里头。

    翠兰坐在炕沿上,手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

    她听见了敲门声,三下、两下,间隔匀净,力道不轻不重。

    不是春花,春花来了直接喊名字。不是素梅,素梅不敲门,推门就进。

    生人。

    她没起身。

    等脚步声远了,赵寡妇和那人说话的声音隐约传进来,她听不清字,不想听。

    手从膝盖上移到肚子上,隔着单褂子,鼓出来那截已经遮不住了。

    窗台上搁着今早蒸好的两个馒头,旁边是春花给的三个鸡蛋,还没煮。

    她撑着炕沿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鸡蛋搁进锅里,添了水,点火。

    火柴划了一根,灶膛里干草烧起来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三天走完。

    陈卫国回到大队部,天黑透了。

    屋里潮,窗户纸那个窟窿还没糊,凉风往里灌。

    他把煤油灯点着,搁在办公桌上,火苗子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

    硬皮本子翻开,从头一页往后翻。

    铅笔字密麻麻,有些写得歪,那是蹲在地上记的,膝盖当桌子,撑不稳。

    他拿出一张空白纸,铺在桌上,开始算。

    全村在册耕地四百二十亩,水浇地一百六十,旱田两百六十,去年秋实际种上的,他一户往下加。

    三亩、两亩、五亩、一亩半……

    铅笔尖在纸面上划着,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后排。

    加到最后一户,笔尖停了。

    一百八十三亩。

    四百二十亩地,种上的不到二百,剩下两百多亩,荒着。

    坡上那些旱田,三年没人翻的都有。

    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
    人不够。

    铅笔在那三个字上画了个圈。

    手停了一下,又画了一个,圈套着圈,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痕。

    煤油灯的火苗子歪了一下,风从窗户窟窿灌进来。

    他把本子合上,两手撑着桌面,盯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。

    四百二十亩地,六十八户人家,一大半以上是老人、女人、孩子。

    青壮男人呢?死了,走了,没了。

    他把铅笔搁下,后背靠在椅子上。

    椅子缺了一条腿,底下垫着半块砖头,一靠就晃。

    远处哪家的狗叫了两声,叫完了又歇了。

    陈卫国盯着纸上那个圈,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
    他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折痕很深的地图,是县志上撕下来的复印件,老井村的位置标在右下角,四面是山,只有一条路通外头。

    路还是烂的。

    上个月村里女人们修过一截,他走的时候看了,修得不差,石头垒得结实,可只修了三分之一,剩下的还是塌着。

    他在地图上“路”的位置画了个叉。

    又翻到笔记本中间那一页——“春花,两个孩子,三亩旱田翻了不到一半,手心起泡出血仍独自翻地。”

    底下还有一行:“地里晕倒过一回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把本子扣在桌上,站起来。

    椅子嘎的一声,后腿那块垫砖磕在地上,歪了。

    他没扶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煤油灯映在窗户纸上的一团黄。

    十几个女人拿命在刨那一百八十三亩,孩子饿着,老人病着,房顶漏着。

    他转身回到桌边,翻开本子最后一页空白,在最上头写了一行字——

    “先把路修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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