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。

    春花蹲在灶房里刷碗,指甲盖抠着大壮碗底粘的一粒饭。

    王铁山从西屋出来,胳膊肘撑着门框。

    “春花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张艳红那房子,空着呢。”

    春花手里碗停了,水从碗沿上淌下来。

    “上回她走的时候,春花嫂子跟赵德贵打了招呼,说房子撂那儿没人管,谁要便宜出。”

    王铁山走过来蹲在灶膛旁边的矮板凳上,膝盖顶着下巴。

    “俺问了赵德贵了,十二块,连院子一起。”

    十二块。

    春花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。家里八十七块存着,加上这两个月腌菜分的钱,扣掉十二块还剩八十出头。

    她扭过身来。

    “那房子塌了吧?”

    “塌了一半,梁还在。”王铁山两手搓着膝盖。

    “年前女人们垒的墙硬实着,就东面那段塌了,椽子歪了几根,俺修得了。”

    春花没吭声。

    院子里大壮追妮子跑,妮子摔了一跤,趴地上哼唧两声自己爬起来。

    春花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正中间,手叉着腰。

    买就买吧,等他们攒够钱还不知道啥时候呢。

    铁山心里的急,她不能装作看不到。

    “走,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傍晚。

    日头挂在后山梁上没落全。

    春花跟着王铁山顺巷子往南拐,经过翠兰家院墙外头,再走七八十步,右手边一道矮豁口。

    院门没了。

    去年搭的木板门不知被谁拆走了,门框歪着,铰链锈成一坨。

    王铁山侧身迈进去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三间正屋一间灶房,东面院墙全塌了,碎土坯堆了小半个院子。

    他没看那些破的,直接走到正屋。

    门板一推就开了,里头暗,落了一层灰。

    炕台完整,砖砌的,上头泥面裂了几道缝,没塌。

    王铁山抬手在断梁上砸了两拳,闷的,实心的。

    断口是雪压折的,木头没朽。

    又转身在两边墙上拍了几掌——落灰,但墙体没晃。

    出来站在院子里,手指比划着,从东墙划到屋顶。

    “梁换一根,椽子重上,瓦片补半面,东墙重垒,半个月,俺一个人干得完。”

    春花没接话。

    她走到灶房看了一眼——灶台在,铁锅没了,烟道通着,没堵。

    又去西屋推开门,屋顶完好,墙齐整,就窗户纸烂了。

    她从灶房出来,站在院子中间。

    脚底下踩着碎砖和枯草根,硌。但地基硬,夯实的,没塌没陷。

    十二块钱。

    她抬头看了一圈。三面墙立着,灶台能用,炕台没塌。

    这要是修好了——是她和铁山的,不是赵家的,不是谁施舍的。

    户头上写她自己的名,门关上了谁也说不着。

    春花手叉回腰上。

    “铁山。”

    他蹲在墙根,正把几块整的土坯拣出来码到一边,抬头。

    “十二块,给赵德贵。”

    王铁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嘴角一咧。

    “明天俺去找他交钱,让他开个条子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两人从院子出来的时候,巷口站着几个人。

    张巧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看见春花和铁山从张艳红旧宅出来,脚步慢了。

    后头孙家嫂子挎着筐也停了。

    张巧云嗓门先起来。

    “春花,你俩看这屋子干啥?要搬?”

    “嗯,打算买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这屋子你也敢买?”张巧云把锄头杵在地上,“梁都断了,住人不得砸死?”

    “修就能住。”

    “那东墙塌成那样,铁山一个人垒得过来?”

    “垒得过来。”王铁山就三个字。

    孙家嫂子从后头探出头。

    “春花,你俩这是要结婚了?”

    巷子里安静了两秒。

    春花没否认,也没点头,手在裤缝上蹭了蹭。

    赵寡妇不知从哪冒出来了,手里拎把镰刀,凑过来往院里头张望,嘴一撇。

    “这房子当年咱给张艳红垒的,垒完她人跑了,白费力气。”

    春花没搭腔。

    赵寡妇又看了王铁山一眼,“铁山啊,这地方住进去风往屋里灌。”

    “修完了不灌。”

    “那行,修好了俺去喝杯喜酒。”

    孙家嫂子拍了她一下,“人家还没说办酒呢,你就惦记吃。”

    几个女人叽喳喳了一阵,有催领证的,有问要不要帮忙的。

    春花笑着应了几句,不多话。

    人散了。

    天暗了下来。

    春花和王铁山往回走,脚踩在新修的碎石路面上。

    走到自家巷口拐角,春花脚步停了。

    王铁山多走了一步,发现身后没动静,回头。

    “咋了?”

    春花站着,手指头攥上了他袖口。

    “铁山,婆那边……你打算咋说?”

    没吭声。

    巷口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着归窝。

    过了好几秒。

    “俺明天去跟她摊牌。”

    “她要是闹呢?”

    春花攥着那截布没松手,收紧了半分。

    她不是怕婆闹,是怕铁山夹在中间难做。

    这两年,婆没怎么闹,那是因为王铁山压着,日子也都好过了些,但不代表分家了,就没事。

    这回要是知道春花要领证搬走,大壮和妮子也带走——

    那可是她赵家的种。

    王铁山没回头,脖子侧了一下,喉结滚了一回。

    “闹也得搬。”

    顿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她要闹,俺接着。”

    春花指头松了,手从他袖口滑下来,垂在身侧,指尖还带着那截布的褶子印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巷子,脚步声远了。

    春花跟在后头,盯着王铁山的后背。

    明天。

    赵大牛的娘,那个能一口唾沫把人钉在墙上的老太太,还不知道这事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六月初八,逢集。

    歪脖子槐树底下停了辆搭脚的驴车,张艳红从车板上跳下来的时候,赵寡妇正扛着锄头往地里去。

    脚步顿了。

    张艳红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,裤子是新的,藏蓝色,裤线熨得笔挺。

    脚上一双黑皮鞋,后跟带半寸高的跟,踩在碎石路面上哒响。

    脸上架着一副墨镜,黑的,大的,遮了半张脸。

    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,鼓囊囊的。

    赵寡妇锄头杵在地上没走了。

    “艳红?你……你咋回来了?”

    张艳红笑了笑,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把奶糖塞过去。

    “嫂子,城里带的,甜着呢。”

    消息传得比腿快。

    不到一炷香工夫,巷口围了五六个女人,奶糖、桃酥、方便面分了大半。

    孙家嫂子咬着桃酥凑过来问城里日子好不好,张巧云拽着她袖子要她帮忙说媒。

    张艳红应付了几句,手把墨镜往上推了推,又按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嫂子帮俺分,俺先去春花姐那边坐坐。”

    脚步往巷子里拐了。

    走出人堆的时候,皮鞋跟哒哒踩着碎石,步子没慢,但腰塌了一截,不是来时那个架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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