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山把撬棍搁在一边，蹲下来解蛇皮袋的绳子。
袋口一松，里头露出来一把十八磅的大铁锤，锤头乌黑，锤柄是新削的白蜡杆，还泛着木头的生白色。
旁边塞着两根铁楔子，巴掌长，尖头打磨过，亮闪闪的。
“在镇上铁匠铺子打的，花了四块钱。”
他拎起铁锤，一只手攥着柄底，另一只手卡在柄中间，掂了两下，往那块巨石跟前走。
翠兰和刘素梅往旁边让了让。
王铁山绕着石头转了一圈，蹲下来拿手指头在石面上摸，摸到一道斜着的天然裂纹，裂纹从石头顶部延伸到侧面，不深，可延伸得长。
他把铁楔子对准裂纹口子，拿锤头轻轻磕了两下，把楔子嵌进去。
然后退了两步，两只手握住锤柄末端，胳膊抡圆了。
“砰！”
铁锤砸在楔子顶上，整条沟道都跟着闷响了一声。
楔子往里钻了小半寸，裂纹两边的石面轻微张开了一线。
王铁山没停。
“砰！”第二锤。
“砰！”第三锤。
每一锤落下去，他整个人的腰背拧成一股绳，脚底板蹬着地面往前顶，锤头砸在楔子上的声音从闷变脆，裂纹在扩大。
第七锤。
石头表面的裂纹忽然往下延伸了一大截，嘎巴一声脆响，碎石屑从裂缝里崩出来。
第十锤。
“喀啦——”
石头从中间裂开了。
王铁山扔了锤子冲上去，肩膀抵着石头的断面，两只脚蹬着地面往前拱。
鞋底在碎石地上打滑，他膝盖跪下去一条腿撑着，整个人的重量顶在石头上。
石头动了。
缓的，沉闷地碾着地面，往沟沿方向挪了一尺、两尺。
到了坡口，石头一歪，重力带着它往下滚了。
“轰隆”一声闷响，碎石从沟底溅起来，灰尘扬了半天高。
路中间空出了一大截。
王铁山跪在地上喘着，褂子后背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，一节一节的骨头顶着布面往外鼓。
春花这时候才站起来。
她走到他跟前，站着。
王铁山撑着膝盖从地上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抬头对上她的脸。
春花两只手裹着沾血的破布条，脸上全是泥和汗，头发散了半边贴在脖子上。
两片嘴皮子抿得发白。
“你怎么才回来。”
不是问的，是挤出来的。
王铁山擦了把脸上的汗，手背蹭过去一道黑印子。
“老家出了事，堂兄弟争坟地……”
“俺不是问你为什么回来晚。”
春花的嗓子拔高了半截，刺的。
“俺是说，你怎么——才——回来。”
她的肩膀在抖，从肩头一直抖到手指尖，手指尖攥着的破布条上渗出新的血来，浅红色的。
王铁山站在那儿，张了张嘴，喉结动了两下。
翠兰拉了一下刘素梅的袖子，两个人蹲到了路边的石堆后头，捡起锹头假装磨。
春花的眼眶红了一圈，可泪没下来，嘴唇咬着，咬出一道白印子。
王铁山伸手去握她的手，碰到布条上渗出来的血，手指头缩了一下。
“疼不疼？”
春花没应他这句。
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，额头撞在他胸口上，两只手揪住他褂子前襟，揪得指节发白。
王铁山的两条胳膊从她肩膀两侧拢上来，箍着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。
翠兰从石堆后头扭过头去，不看了。
刘素梅扫了一眼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蹲着接着磨锹头。
---
当晚，王铁山在春花家洗了澡。
春花烧了两大锅水，倒进灶房里那个旧木盆。
木盆箍了两道铁圈，底下有个缺口，她拿破布堵了堵，水还是慢慢往外渗。
王铁山脱了褂子蹲在盆里，后背对着灶房门口。
春花把灶房帘子放下来，蹲在一旁拿毛巾给他擦后背。
后背上有新伤，左肩胛骨下面一道淤紫，巴掌大，青中透着黑。
腰眼那儿有两块擦伤，皮蹭掉了一层，结着薄痂。
“跟人打架了？”
春花拿毛巾绕开那块淤紫的地方，从旁边擦过去。
“堂兄弟的，说坟地边上那半分地是他家的，动了手。”
王铁山低着头，下巴磕在膝盖上。
“打赢了？”
“打赢了，可他去镇上告了，说俺故意伤人，拘了七天，才放出来。”
春花手里的毛巾拧干了，水滴在盆里，声音沉闷。
“所以才多了一个礼拜。”
“嗯，信寄不出来，那地方连个邮局都没有。”
春花把毛巾搭在盆沿上，站起来。
她走到灶台边上，从锅里舀了碗热水递过去。
王铁山接了，灌了两口。
春花靠着灶台，两手交叉搁在胸前，看着他蹲在盆里的背影。
没再吭声。
---
夜里。
大壮和妮子都睡了，呼噜声一长一短地从炕里传出来。
春花靠在炕沿上，腿盘着，手里那双鞋垫子翻过来又翻过去，红线扎的花样子在煤油灯底下看不清了。
王铁山坐在她边上，挨着她，肩膀碰着肩膀。
他刚洗完澡，身上一股热乎气，头发还没干透，滴了两滴水在褂子领口上，洇了个深色的点。
两人坐着，谁也没开口。
炕里头大壮翻了个身，脚蹬在被子外头，呼噜声打了个拐弯，又续上了。
春花把鞋垫子搁回针线筐里，筐在炕桌底下，她弯腰够的时候，腰侧那截皮肤从褂子下摆露出来一条缝。
王铁山的手就放在自己膝盖上，可那条缝从他余光里划过去，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裤布。
春花够完了东西直起身，侧头看他。
“你手搁膝盖上攥什么？”
王铁山松了手，裤布上攥出一把褶子。
“没攥啥。”
春花嗤了一声，把煤油灯捻子拧小了一点，屋里暗下来半截。
“去西屋睡吧，铺板上有被子。”
王铁山没动。
春花等了两秒，“咋，没听见？”
“春花。”
他的嗓子闷在胸腔里，又粗又沉。
“干啥。”
“俺走了这么多天，你想没想过俺。”
春花把手从灯上收回来，搁在膝盖上。
灯捻子的火苗晃了一下，她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晃。
“想你干啥，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王铁山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挪开了，搭在她膝盖旁边的褥子上。
没碰着她，可那股热乎气隔着两寸就蹿过来了。
春花没挪开腿。
“铁山，孩子在。”
“俺知道，俺就坐着。”
他就那么坐着。
手搁在褥子上，拇指在棉布面上来回蹭，蹭了两下，蹭到了她裤腿边缘。
袋口一松，里头露出来一把十八磅的大铁锤，锤头乌黑，锤柄是新削的白蜡杆，还泛着木头的生白色。
旁边塞着两根铁楔子，巴掌长，尖头打磨过，亮闪闪的。
“在镇上铁匠铺子打的，花了四块钱。”
他拎起铁锤，一只手攥着柄底，另一只手卡在柄中间，掂了两下，往那块巨石跟前走。
翠兰和刘素梅往旁边让了让。
王铁山绕着石头转了一圈，蹲下来拿手指头在石面上摸，摸到一道斜着的天然裂纹，裂纹从石头顶部延伸到侧面，不深，可延伸得长。
他把铁楔子对准裂纹口子，拿锤头轻轻磕了两下，把楔子嵌进去。
然后退了两步，两只手握住锤柄末端，胳膊抡圆了。
“砰！”
铁锤砸在楔子顶上，整条沟道都跟着闷响了一声。
楔子往里钻了小半寸，裂纹两边的石面轻微张开了一线。
王铁山没停。
“砰！”第二锤。
“砰！”第三锤。
每一锤落下去，他整个人的腰背拧成一股绳，脚底板蹬着地面往前顶，锤头砸在楔子上的声音从闷变脆，裂纹在扩大。
第七锤。
石头表面的裂纹忽然往下延伸了一大截，嘎巴一声脆响，碎石屑从裂缝里崩出来。
第十锤。
“喀啦——”
石头从中间裂开了。
王铁山扔了锤子冲上去，肩膀抵着石头的断面，两只脚蹬着地面往前拱。
鞋底在碎石地上打滑，他膝盖跪下去一条腿撑着，整个人的重量顶在石头上。
石头动了。
缓的，沉闷地碾着地面，往沟沿方向挪了一尺、两尺。
到了坡口，石头一歪，重力带着它往下滚了。
“轰隆”一声闷响，碎石从沟底溅起来，灰尘扬了半天高。
路中间空出了一大截。
王铁山跪在地上喘着，褂子后背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，一节一节的骨头顶着布面往外鼓。
春花这时候才站起来。
她走到他跟前，站着。
王铁山撑着膝盖从地上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抬头对上她的脸。
春花两只手裹着沾血的破布条，脸上全是泥和汗，头发散了半边贴在脖子上。
两片嘴皮子抿得发白。
“你怎么才回来。”
不是问的，是挤出来的。
王铁山擦了把脸上的汗，手背蹭过去一道黑印子。
“老家出了事，堂兄弟争坟地……”
“俺不是问你为什么回来晚。”
春花的嗓子拔高了半截，刺的。
“俺是说，你怎么——才——回来。”
她的肩膀在抖，从肩头一直抖到手指尖，手指尖攥着的破布条上渗出新的血来，浅红色的。
王铁山站在那儿，张了张嘴，喉结动了两下。
翠兰拉了一下刘素梅的袖子，两个人蹲到了路边的石堆后头，捡起锹头假装磨。
春花的眼眶红了一圈，可泪没下来，嘴唇咬着，咬出一道白印子。
王铁山伸手去握她的手，碰到布条上渗出来的血，手指头缩了一下。
“疼不疼？”
春花没应他这句。
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，额头撞在他胸口上，两只手揪住他褂子前襟，揪得指节发白。
王铁山的两条胳膊从她肩膀两侧拢上来，箍着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。
翠兰从石堆后头扭过头去，不看了。
刘素梅扫了一眼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蹲着接着磨锹头。
---
当晚，王铁山在春花家洗了澡。
春花烧了两大锅水，倒进灶房里那个旧木盆。
木盆箍了两道铁圈，底下有个缺口，她拿破布堵了堵，水还是慢慢往外渗。
王铁山脱了褂子蹲在盆里，后背对着灶房门口。
春花把灶房帘子放下来，蹲在一旁拿毛巾给他擦后背。
后背上有新伤，左肩胛骨下面一道淤紫，巴掌大，青中透着黑。
腰眼那儿有两块擦伤，皮蹭掉了一层，结着薄痂。
“跟人打架了？”
春花拿毛巾绕开那块淤紫的地方，从旁边擦过去。
“堂兄弟的，说坟地边上那半分地是他家的，动了手。”
王铁山低着头，下巴磕在膝盖上。
“打赢了？”
“打赢了，可他去镇上告了，说俺故意伤人，拘了七天，才放出来。”
春花手里的毛巾拧干了，水滴在盆里，声音沉闷。
“所以才多了一个礼拜。”
“嗯，信寄不出来，那地方连个邮局都没有。”
春花把毛巾搭在盆沿上，站起来。
她走到灶台边上，从锅里舀了碗热水递过去。
王铁山接了，灌了两口。
春花靠着灶台，两手交叉搁在胸前，看着他蹲在盆里的背影。
没再吭声。
---
夜里。
大壮和妮子都睡了，呼噜声一长一短地从炕里传出来。
春花靠在炕沿上，腿盘着，手里那双鞋垫子翻过来又翻过去，红线扎的花样子在煤油灯底下看不清了。
王铁山坐在她边上，挨着她，肩膀碰着肩膀。
他刚洗完澡，身上一股热乎气，头发还没干透，滴了两滴水在褂子领口上，洇了个深色的点。
两人坐着，谁也没开口。
炕里头大壮翻了个身，脚蹬在被子外头，呼噜声打了个拐弯，又续上了。
春花把鞋垫子搁回针线筐里，筐在炕桌底下，她弯腰够的时候，腰侧那截皮肤从褂子下摆露出来一条缝。
王铁山的手就放在自己膝盖上，可那条缝从他余光里划过去，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裤布。
春花够完了东西直起身，侧头看他。
“你手搁膝盖上攥什么？”
王铁山松了手，裤布上攥出一把褶子。
“没攥啥。”
春花嗤了一声，把煤油灯捻子拧小了一点，屋里暗下来半截。
“去西屋睡吧，铺板上有被子。”
王铁山没动。
春花等了两秒，“咋，没听见？”
“春花。”
他的嗓子闷在胸腔里，又粗又沉。
“干啥。”
“俺走了这么多天，你想没想过俺。”
春花把手从灯上收回来，搁在膝盖上。
灯捻子的火苗晃了一下，她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晃。
“想你干啥，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王铁山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挪开了，搭在她膝盖旁边的褥子上。
没碰着她，可那股热乎气隔着两寸就蹿过来了。
春花没挪开腿。
“铁山，孩子在。”
“俺知道，俺就坐着。”
他就那么坐着。
手搁在褥子上，拇指在棉布面上来回蹭，蹭了两下，蹭到了她裤腿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