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山把窝窝头咽下去，没急着答。
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“春花对俺很好，家里的两个孩子俺也喜欢。”
老李没吭声。
“上次回去，春花说，攒够了钱，搬出去，俺们两个领证。”
领证。
老李手里那纸袋子往下滑了一截，他攥住了。
“领证……”
“嗯。”王铁山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，“春花说，领了证，日子才算踏实。”
老李袋子在手里捏出了褶子，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“铁山，还是你有福气。”
这话说得酸，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。
王铁山没接，笑了一下。
“你也有，你不要。”
老李站在原地，脚底板没动。
场子那头有人喊卸货，王铁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。
“你要找活，跟俺一块干，这边管事的俺认识。”
“行。”
老李站起来，纸袋子还攥着，“俺会开叉车。”
管事姓孙，四十来岁，叼着烟打量了老李两眼，领他去看机器。
车停在场子边上，漆皮掉了一半。
老李绕了一圈，拍了拍轮胎，爬上驾驶座，挂挡，车身晃了一下，稳住了。
“行，明天正式来，一天三块，管一顿饭。”
一天三块，比南方和大地方，少了一块钱。
老李应了，从车上跳下来。
王铁山那头已经扛上肩了，来回跑，肩上那块红印子磨得发亮。
老李蹲在墙根底下，把纸袋子搁在膝盖上，隔着纸摸了摸，软乎乎的一团。
枣红羊毛衫，细绒，厚实，十二块。
揣在怀里走了一路，热乎乎的，进了货场都没散。
可这衣裳，往哪送。
他站起来，把袋子夹到腋下，拍了裤腿上的土，往镇口走。
脑子里那句话转了好几遍——拴住那双手捧着半块红薯，蹲在门槛底下的样子。
“等别人把俺娘娶走了，俺就只能认别人当爹了。”
铁山有春花，春花肯跟他领证。
他老李有什么。
一件送不出手的衣裳，还有那个被他自己推出去的门。
镇口风大，他走了两步，停了。
回头看了一眼货场方向，王铁山的背影正扛着袋子往车上爬，稳的，扎实的。
老李攥了攥腋下那个纸袋子，脚底板转了个方向。
往村里走。
---
刘素梅家灶房，三坛腌菜揭开盖的那天，酸香味窜出去老远。
翠兰蹲在坛子边，筷子夹了根辣疙瘩丝嚼了嚼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咸了。”
“咸点耐放。”刘素梅接过来尝了口，也皱眉，“盐搁多了。”
春花搅着旁边那坛，“苦苣腌得发黄，卖相不行，人家不爱买黄的。”
三人蹲了一圈，你一言我一语，谁也没个准主意。
翠兰直起腰，手撑着后腰缓了一下，脸白了一截。
春花赶紧扶她。
“没事，腰酸。”翠兰摆手，又蹲下去，“别管俺，接着弄。”
刘素梅没出声，把手里那坛挪到翠兰跟前，自己去接了那口更重的大缸。
折腾到日头偏西，三坛子总算调得差不多了。
刘素梅蘸了汤汁尝了一口，点头。
“这回成了，先拿一小坛去集上试试。”
翠兰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歇着，手不自觉按在小腹上，眼睛盯着灶膛里那点火星子。
春花瞧见了，没吭声，舀了碗温水搁她跟前。
“喝点。”
翠兰接了，喝了两口，搁下碗，低着头，半晌才出声。
“春花，这娃生下来，是不是也跟俺一样，一辈子熬。”
春花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，那手凉，指节有点肿。
“不会。”
“凭啥不会？”
春花嘴张了，一个字没出来。
她大壮出生那年，赵大牛还在，家里有个男人撑着。
现在呢，自己也是靠着王铁山才有点盼头，翠兰这一个人，什么都没有。
这世道，女人带娃，哪个不是熬出来的。
她凭啥说不会。
刘素梅端着坛子从灶房出来，听见最后那几个字，把坛子往地上一放，声音没起伏。
“熬出来的日子才是自己的。眼下先把这几坛卖出去，攒了钱，啥都好办。”
翠兰低头笑了一下，“这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。”
“你现在就是该被哄的时候，俺哄你咋了。”
刘素梅扭过脸，拿抹布擦手，擦了好几下，没再说话。
春花攥着翠兰那只凉手，没松开。
灶房里静了一阵。
外头院子里响了脚步声。
沉的，急的，踩在砖地上嘎嘣作响。
三个人都没动。
脚步到了院门口，停了。
停了好一阵，传来两下敲门声，闷的，不重不轻。
刘素梅手里的抹布攥着，手没往门那边动。
春花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去，手没松。
门外又敲了一下。
“素梅。”
是老李的嗓子。
灶房帘子没动。
春花松开翠兰的手，站起来。翠兰也撑着灶台边慢慢站了，两人对了一眼。
门外又响了一声。
“素梅，俺有话跟你说。”
刘素梅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，脸朝着灶膛那边，没往门口动。
春花先开了口，声音压得低。
“俺走了，大壮该找不着俺了。”
翠兰跟着应，“俺也走，腰酸，回去躺着。”
刘素梅没拦，也没送，站在原地，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。
春花拉着翠兰出了灶房，穿过院子。院门半开着，老李站在门外头，棉帽摘了攥在手里，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子，胡茬白了一层，人瘦了一圈。
春花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没停脚，也没搭话。
翠兰经过的时候，脚步慢了半拍，斜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什么都没说，手按着腰往巷子里拐了。
老李看着她俩走远，搓了搓手，跨过门槛进了院子。
院门关上了，门闩从里头推进去，嘎的一声。
刘素梅站在灶房门口，两手抱在胸前，围裙角被风扯着晃。
老李把纸袋子换了只手拎着，站在院中间，跟她隔了四五步远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院角那棵枣树抽了新芽，风一过，细枝条刮着墙皮沙沙响。
老李先动了，他走到灶台边，把纸袋子搁上去，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。
“素梅。”
“有话就说。”
老李把纸袋子往她跟前推了推，纸袋口敞着，里头露出一截枣红色的绒。
“给你买的，试试。”
刘素梅低头扫了一眼，手没伸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十二。”
“俺不要。”
她转身往灶房里走，帘子还没掀起来，老李在身后开了口。
“素梅。”
他的嗓子哑，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往外挤。
“咱俩……领证吧。”
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“春花对俺很好，家里的两个孩子俺也喜欢。”
老李没吭声。
“上次回去，春花说，攒够了钱，搬出去，俺们两个领证。”
领证。
老李手里那纸袋子往下滑了一截，他攥住了。
“领证……”
“嗯。”王铁山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，“春花说，领了证，日子才算踏实。”
老李袋子在手里捏出了褶子，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“铁山，还是你有福气。”
这话说得酸，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。
王铁山没接，笑了一下。
“你也有，你不要。”
老李站在原地，脚底板没动。
场子那头有人喊卸货，王铁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。
“你要找活，跟俺一块干，这边管事的俺认识。”
“行。”
老李站起来，纸袋子还攥着，“俺会开叉车。”
管事姓孙，四十来岁，叼着烟打量了老李两眼，领他去看机器。
车停在场子边上，漆皮掉了一半。
老李绕了一圈，拍了拍轮胎，爬上驾驶座，挂挡，车身晃了一下，稳住了。
“行，明天正式来，一天三块，管一顿饭。”
一天三块，比南方和大地方，少了一块钱。
老李应了，从车上跳下来。
王铁山那头已经扛上肩了，来回跑，肩上那块红印子磨得发亮。
老李蹲在墙根底下，把纸袋子搁在膝盖上，隔着纸摸了摸，软乎乎的一团。
枣红羊毛衫，细绒，厚实，十二块。
揣在怀里走了一路，热乎乎的，进了货场都没散。
可这衣裳，往哪送。
他站起来，把袋子夹到腋下，拍了裤腿上的土，往镇口走。
脑子里那句话转了好几遍——拴住那双手捧着半块红薯，蹲在门槛底下的样子。
“等别人把俺娘娶走了，俺就只能认别人当爹了。”
铁山有春花，春花肯跟他领证。
他老李有什么。
一件送不出手的衣裳，还有那个被他自己推出去的门。
镇口风大，他走了两步，停了。
回头看了一眼货场方向，王铁山的背影正扛着袋子往车上爬，稳的，扎实的。
老李攥了攥腋下那个纸袋子，脚底板转了个方向。
往村里走。
---
刘素梅家灶房，三坛腌菜揭开盖的那天，酸香味窜出去老远。
翠兰蹲在坛子边，筷子夹了根辣疙瘩丝嚼了嚼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咸了。”
“咸点耐放。”刘素梅接过来尝了口，也皱眉，“盐搁多了。”
春花搅着旁边那坛，“苦苣腌得发黄，卖相不行，人家不爱买黄的。”
三人蹲了一圈，你一言我一语，谁也没个准主意。
翠兰直起腰，手撑着后腰缓了一下，脸白了一截。
春花赶紧扶她。
“没事，腰酸。”翠兰摆手，又蹲下去，“别管俺，接着弄。”
刘素梅没出声，把手里那坛挪到翠兰跟前，自己去接了那口更重的大缸。
折腾到日头偏西，三坛子总算调得差不多了。
刘素梅蘸了汤汁尝了一口，点头。
“这回成了，先拿一小坛去集上试试。”
翠兰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歇着，手不自觉按在小腹上，眼睛盯着灶膛里那点火星子。
春花瞧见了，没吭声，舀了碗温水搁她跟前。
“喝点。”
翠兰接了，喝了两口，搁下碗，低着头，半晌才出声。
“春花，这娃生下来，是不是也跟俺一样，一辈子熬。”
春花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，那手凉，指节有点肿。
“不会。”
“凭啥不会？”
春花嘴张了，一个字没出来。
她大壮出生那年，赵大牛还在，家里有个男人撑着。
现在呢，自己也是靠着王铁山才有点盼头，翠兰这一个人，什么都没有。
这世道，女人带娃，哪个不是熬出来的。
她凭啥说不会。
刘素梅端着坛子从灶房出来，听见最后那几个字，把坛子往地上一放，声音没起伏。
“熬出来的日子才是自己的。眼下先把这几坛卖出去，攒了钱，啥都好办。”
翠兰低头笑了一下，“这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。”
“你现在就是该被哄的时候，俺哄你咋了。”
刘素梅扭过脸，拿抹布擦手，擦了好几下，没再说话。
春花攥着翠兰那只凉手，没松开。
灶房里静了一阵。
外头院子里响了脚步声。
沉的，急的，踩在砖地上嘎嘣作响。
三个人都没动。
脚步到了院门口，停了。
停了好一阵，传来两下敲门声，闷的，不重不轻。
刘素梅手里的抹布攥着，手没往门那边动。
春花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去，手没松。
门外又敲了一下。
“素梅。”
是老李的嗓子。
灶房帘子没动。
春花松开翠兰的手，站起来。翠兰也撑着灶台边慢慢站了，两人对了一眼。
门外又响了一声。
“素梅，俺有话跟你说。”
刘素梅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，脸朝着灶膛那边，没往门口动。
春花先开了口，声音压得低。
“俺走了，大壮该找不着俺了。”
翠兰跟着应，“俺也走，腰酸，回去躺着。”
刘素梅没拦，也没送，站在原地，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。
春花拉着翠兰出了灶房，穿过院子。院门半开着，老李站在门外头，棉帽摘了攥在手里，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子，胡茬白了一层，人瘦了一圈。
春花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没停脚，也没搭话。
翠兰经过的时候，脚步慢了半拍，斜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什么都没说，手按着腰往巷子里拐了。
老李看着她俩走远，搓了搓手，跨过门槛进了院子。
院门关上了，门闩从里头推进去，嘎的一声。
刘素梅站在灶房门口，两手抱在胸前，围裙角被风扯着晃。
老李把纸袋子换了只手拎着，站在院中间，跟她隔了四五步远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院角那棵枣树抽了新芽，风一过，细枝条刮着墙皮沙沙响。
老李先动了，他走到灶台边，把纸袋子搁上去，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。
“素梅。”
“有话就说。”
老李把纸袋子往她跟前推了推，纸袋口敞着，里头露出一截枣红色的绒。
“给你买的，试试。”
刘素梅低头扫了一眼，手没伸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十二。”
“俺不要。”
她转身往灶房里走，帘子还没掀起来，老李在身后开了口。
“素梅。”
他的嗓子哑，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往外挤。
“咱俩……领证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