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扛着锄头下地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
    大壮昨晚睡前说饿,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睡着。

    面缸见底了,地里不下种子,秋天就没收成,没收成,这个家撑不过明年开春。

    三亩旱田在村东头缓坡上,去年秋天没翻冬,板结得跟石头差不多。

    锄头刨下去,只能啃进去一寸,震得虎口发麻。

    干到日头升到头顶,才翻出巴掌大一块。

    手心磨出两个水泡,右手那个大的破了,渗着水,粘在锄柄上,一拉一扯地疼。

    回家给大壮和妮子做了饭。

    玉米面糊,搁了点咸菜,大壮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吸溜。

    春花蹲在灶台边啃了半个冷馒头,没嚼几口就又扛着锄头出了门。

    下午的日头毒,晒得后脖梗子火烧火燎的。

    一锄头一锄头地刨,土翻出来灰白色,干得掉渣。

    天黑的时候,三亩地才翻了不到半亩。

    接着干。

    手心水泡结了痂,新的又磨出来,叠在旧伤上头。

    锄柄沾了血印子,干了发黑,她拿布条缠了两圈手掌,继续刨。

    第三天下午,春花蹲在田埂上喝水。

    搪瓷缸子举到嘴边,水没沾着唇,眼前黑了,整个人往边上歪。

    缸子脱手,水洒在田埂上,浸了一片暗色。

    她侧躺在土坎上,耳朵里嗡嗡响,天旋了两圈。

    手撑着地面想起来,胳膊打颤,撑不住,又塌回去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“大姐,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有人拍她肩膀。

    春花睁眼。

    面前站着个年轻人,短寸头,军绿夹克褪了色,裤腿卷到小腿肚子,解放鞋裹着一层黄泥。

    手里攥着根树枝子当拐棍,顺着田埂走过来的。

    她撑着胳膊肘坐起来,缓了两口气,把搪瓷缸子捡回来。

    “没事,歇会儿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没走,站在田埂上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半亩翻好的地,剩下两亩多板结的硬茬子田,一把锄头插在地头。

    “你这地,一个人翻不完。”

    春花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起来,腿发软,扶了一下田埂上的土坎才站稳。

    “俺能行。”

    “三亩地,就你一个?”

    春花没答,走过去拔锄头,弯腰的时候脚底板踩着松土打了个趔趄,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人把树枝子往田埂上一扔,帆布包卸下来搁在地头,卷袖子。

    “锄头借俺使。”

    春花攥着锄柄没松。

    “你谁?”

    “陈卫国,刚调来的,在大队部。”

    春花听过这个名字,前两天赵寡妇在井台嚷的,县里派来的新支书。

    上下扫了一眼,白净,瘦,手上没茧,胳膊细,不像干地里活的人。

    “不用,俺自己来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没动。

    “大姐,你刚才歪在地上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再这么干,地没翻完人先倒了。”

    春花攥着锄柄,手心的伤口又裂了,疼得手指头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陈卫国伸手接锄头,“俺帮你翻一阵,天黑前能多出半分地。”

    春花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布条洇了一片暗红,手指头肿了一圈,攥着锄柄直打哆嗦。

    再看那两亩多没翻的地,板结的土面在日头底下发着白光。

    她松了手。

    陈卫国接过锄头,掂了掂分量,握柄的位置往下移了两寸。

    抡起来第一下,下去深,土翻出来一大块,比春花刨的深了一倍不止。

    春花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手上没茧,腰腿上有劲,锄头落下去稳,不像庄稼人的路数。

    当兵的,挖过工事。

    她没吭声,蹲在田埂上拿毛巾擦手上的血,看他一锄头一锄头往前推。

    节奏匀,不急,每一下都吃进去三四寸深。

    太阳偏西,陈卫国翻了大半分地。

    他停下来喘气,把锄头插在土里,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    春花站起来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行了,天快黑了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抹了把汗,把锄头递回来,“明天俺再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说完没等他应声,顺着田埂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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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回家天黑透了。

    大壮在院里蹲着等她,手里攥着半块红薯,凉的,啃了两口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娘,饿。”

    春花把锄头靠在墙根,进灶房生火煮粥。

    手抖得厉害,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。

    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,手疼,腰也疼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就醒了,灶膛里压的火还有点余温,热了碗昨晚剩的粥灌下去,扛锄头出门。

    走到地头,脚步顿住了。

    剩下那一亩多没翻的地,已经被翻了大半。

    土是新翻的,颜色深,带着夜里的潮气,锄头纹路一道一道的,下了狠劲,比她翻的还匀净。

    春花站在田埂上,攥着锄柄,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
    田地空荡荡的,没人。

    远处坡上歪脖子槐树底下,也没人。

    只有新翻的土,一垄接一垄,铺在晨光里。

    锄头纹路深,间距匀,和昨天下午那个人刨出来的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陈卫国用了三天,把村子走了一遍。

    六十八户,他一家没落。

    头一天从村东头开始,顺着巷子往里走。

    每到一户,他不进屋,蹲在院门口跟人说话。

    问家里几口人,几亩地,粮食够不够吃到秋收,孩子上没上学,房顶漏不漏。

    硬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铅笔头短了,他拿小刀削了两回。

    头几家都是老人,耳背的多,他把嗓门提高了说。

    有的听懂了不搭腔,打量他半天,问一句“你管这个干啥”。

    有的倒是利索,竹筒倒豆子,从今年没下种子说到去年秋天欠的化肥钱,说到一半儿媳妇从灶房出来瞪一眼,话就断了。

    周婶家的院门敞着,她正在院里晒被单,看见陈卫国站在巷口,先喊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“新来的支书?进来坐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没进院,蹲在门槛外头。

    “婶子,家里几亩地?”

    “五亩,水浇地就两亩,剩下坡上那三亩,两年没种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啥不种?”

    “人呢?”周婶拍着被单,“俺男人走了,儿子在县里学木匠,一年回不来两趟,俺一个老婆子翻不动那三亩坡地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。

    “村里像您这样的,多不多?”

    周婶被单不拍了,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。

    “你挨家问就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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