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兰已经两天没出院门了。

    水缸见底了,瓢刮着缸壁响,干的,缸底黄泥垢子裂了口子翘着边。

    春花一早出门前在院外喊了一嗓子——“翠兰,俺下午回来给你挑一担。”

    下午。

    翠兰舔了下嘴唇,干的,起了皮,肚子里那个东西踹了一脚,正好踹在膀胱上。

    等不到下午。

    她从墙根把铁皮桶拎起来,桶底磕着地面拖了一截。

    出门前往窗户那儿探了一下,巷子里没人影,日头正毒。

    推开院门,侧着身子出去。肚子先过去的,人才跟上。

    顺着墙根走,左手拎桶,右手扶着墙面。

    走十来步歇一下,不是累,是喘不匀。

    井台在巷子东头拐角,三十几步路,以前一口气走完,如今得歇两回。

    还没到,辘轳响了,有人。

    翠兰往墙根缩了缩,等了两秒,没听见说话声,绕不过去。

    赵寡妇蹲在井台边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偏头看了一眼,视线落在翠兰腰以下那截,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来打水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接过桶往井里放,辘轳摇起来,满桶提上井台石沿。

    “你别自己拎了,沉。”

    “俺拎得动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肚子——”

    “俺说拎得动。”

    翠兰上前攥着桶梁提下来,三四十斤压在掌心里,手指头弯着发白,水面晃荡,洒出来半瓢泼在裤腿上。

    没回头,脚步往巷子里拐。

    桶重,步子歪,走两步换一次手,水晃出来,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湿透了。

    巷子中段,前面有人。

    张巧云从对面过来,一只手叉着腰,另一只手拎着根葱。

    站在正中间,两只脚岔开,把巷子占了大半。

    视线从翠兰脸上往下滑,落在那个撑着褂子布面的弧度上,嘴角往上撇了撇。

    “哟,翠兰,你这肚子可不小了。”

    翠兰没停,脚从她身侧挤过去,水桶磕着巷墙,铁皮蹭砖面,刺啦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张巧云让了半步,嗓门扬起来,冲着她后背——

    “几个月了?也不知道是谁的种。”

    翠兰鞋底蹭着地面,脚没停。

    “该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?”

    桶里的水又晃出来了,哗地泼在地上,溅了张巧云一鞋面。

    张巧云往后跳了一步,骂了句什么。

    翠兰没回头,后槽牙咬着,嘎吱嘎吱,舌头抵着上颚,把嗓子眼里那口东西死顶回去了。

    到家了。

    门推开,人进去,转身,门板合上,铁闩搭进卡槽。

    哐。

    后背贴着门板,胸口起伏着。

    水桶搁在脚边,洒了小半路,只剩大半桶,裤腿凉飕贴着小腿,风灌进来一层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站了好一阵,等那团东西压下去了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

    褂子皱巴的,纽扣之间撑开了缝。

    手放上去,掌心覆着。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

    声音哑的,破的。

    “你娘脸皮厚。”

    肚子里那个东西安静着,没应。

    她想骂回去,当时就该转身骂——你家那口子死了三年,你没事儿也搁被窝里搂着枕头哭,你还好意思说别人?

    可她没骂。

    不是怕张巧云。是怕一开口,这事就成了巷子里来回滚的话头,今天你骂一句明天她接一句,滚到最后,“谁的种”三个字就刻在孩子的名上了。

    忍着吧。

    翠兰把水拎进灶房,舀了三瓢倒进缸里。

    灶膛塞了把干草,火柴划着,干草噼里啪啦烧起来,暖色的光映在灶台上。

    水烧开了,灌了半碗搁在炕沿上晾着。

    天黑得早,过了酉时就暗了。

    翠兰没点灯,省油,摸着黑把针线笸箩端到炕上,翻出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褂子。

    红底白花的碎布,裁了前片和后片,袖子还没上。

    对着窗户那点子残光,线穿过针鼻儿,使了两回劲才穿进去。

    一针一针地缝,手指头叫针尖扎了一下,嗯了一声,塞嘴里吮了吮。

    铁锈味。

    窗外黑透了,月亮没出来,阴天。

    她把小褂子搁在膝盖上,眼睛酸了,揉了两把。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,巷子里也安静,远处哪家的狗叫了两声,断了。

    她正要把针线收进笸箩——

    笃、笃。

    院门响了。

    不是风吹的闷响,是指节叩在木头上,轻的,间隔匀,两下。

    翠兰手里的针停了,整个人僵在炕上。

    没了,安静了好几秒,她以为听错了——

    笃、笃。

    又是两下,比头一回还轻,试探着的,小心翼翼的。

    翠兰攥着那件小褂子,红底白花的布面皱在掌心里,她没动,没出声,连呼吸都压浅了。

    炕上那碗水凉透了,水面平着,映不出什么。

    门外头没了动静。

    可风从门缝底下灌进来,带着一股淡烟味——

    不是旱烟,是纸烟,那种镇上卖的贵的烟丝味。

    翠兰整个人钉在炕上。

    她闻过,过年那几天,他缩在灶台边上抽,烟雾绕着房梁转。

    这股味从门缝底下灌进来,贴着地面爬,钻进鼻腔。

    翠兰攥着手里那件小褂子,指尖上那滴扎出来的血珠子早干了,发黑。

    没有第三下敲门声。

    巷子里安静得不正常。

    翠兰把针插进线团里,小褂子搁在炕角,两只脚沾地,没穿鞋,凉。

    她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膝盖麻了,脚底板凉透了,肚子里那个东西翻了个身,顶在右肋底下。

    院门方向,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
    翠兰撑着炕沿站起来,脚掌贴着地面蹭过去,到院门跟前。

    门板裂了几道缝子,她一只眼贴过去,睫毛刮着木头边沿。

    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那股烟味也淡了。

    翠兰的手摸到门闩上,铁片子冰凉,指头搭上去,停了。

    不开。

    她转身回炕上,被角拽过来盖了腿,闭上眼。

    没睡着,耳朵竖着等,等到窗户纸泛白,鸡叫了第二遍。

    人走了。

    翠兰趿拉上鞋,把门闩推开两寸。

    侧着身子挤出去——肚子先出去的,人跟着。

    门槛上搁着个东西。

    牛皮纸信封,压着一块拇指大的鹅卵石,灰白色,磨得光溜。

    翠兰蹲下来,右手撑着门框,左手把石子拨开。

    信封轻得没分量,里头不是钱。

    门关了,闩推死。

    灶房里摸到煤油灯,火柴划了一根,灯芯亮了。

    信封撕开,一张纸,折了两折,从本子上裁下来的,带着毛边。

    展开。

    钢笔字,横平竖直,规矩矩。

    翠兰不识几个字。

    她把纸往灯火前凑了凑,指头肚按在纸面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挪。

    前面几个认识,后面两个字,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认出来了,那是“孩子”。

    翠兰把纸放下来,隔了两秒,又拿起来看。

    手指在“孩子”上头停了很久,指甲盖把那块纸面按出了个浅浅的凹印。

    “那个孩子,是不是我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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