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山挑着水桶出了院门，扁担在肩上晃了两下，铁钩子碰着桶沿，叮当响了一路。
春花蹲在灶膛前，火苗子舔着锅底，水还没开。
她盯着灶膛口那截烧了一半的麦秸，烧过的灰白，没烧的金黄，中间那截焦黑，弯了，还没断。
水缸满了的时候铁山没进灶房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从裤兜里把一块八毛钱掏出来，搁在灶台角上。
钢镚儿和纸票搁在一起。
春花没碰。
那天晚饭是春花一个人做的。
铁山切了两把柴摞在灶房墙根底下，蹲在院子里修大壮的布鞋。
鞋底脱了半截，他拿麻线穿了大针，一针一针缝，缝得慢，手背上那道旧伤口拉扯着，每穿一针都得咬一下后槽牙。
大壮从赵寡妇家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，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，是赵寡妇给削的。
“爹！”
铁山把缝好的鞋搁在台阶上。
大壮蹲下来拿起鞋翻了翻，底子缝得歪歪扭扭，麻线打的结凸出来一个疙瘩，硌脚。
“爹你缝的不好看。”
“凑合穿。”
大壮把鞋抱进屋了。
妮子是赵寡妇抱回来的，在门口交到春花手里，赵寡妇嘴张了两下，春花摇了下头，赵寡妇把要问的话咽回去了。
晚饭吃的白菜炖粉条，铁山扒了一碗没盛第二碗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坐着没动。
春花收了碗，刷了，扣在灶台上。
大壮趴在炕上用那截铅笔头在草纸上画，画了个圈，圈里头点了两个点，底下弯了条线——笑脸。
妮子在旁边抢铅笔，大壮举高了不给，妮子急得拍炕。
春花进里屋哄妮子。
铁山坐在外间凳子上。
灶膛没生火，油灯没点。月光从窗户纸上筛进来，照着灶台上那一块八毛钱，半明半暗。
他没上炕。
矮凳搁在灶膛前头，他坐下来了，两手撑着膝盖，十根手指头岔开，一动不动。
灶膛口黑洞洞的，凉灰堆在里头，灰底下还埋着两个没烧透的柴头，暗红的，一明一灭。
院子里蛐蛐叫，墙根底下一只，菜地那边一只，隔着院墙应着，叫了半夜不歇。
里屋帘子放下来了。
春花把妮子哄睡了，大壮挤在她和妮子中间，翻了两个身也不动了。
她躺着，面朝天。
隔着帘子和半堵墙，外间灶房里没有任何声响——不翻身，不咳嗽，不叹气。
一个一百七八十斤的汉子，蹲在灶膛前头，跟块石头一样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帘子那边。
帘子底下露出一截光，月光照进来的，淡的，青白色，铺在砖面上。她从那截缝隙里看不见灶膛前的矮凳，只看得见铁山鞋尖。
旧布鞋，鞋帮子塌了，鞋尖磨出了白茬子。
那双鞋一直没挪。
春花咬着嘴唇翻回去，面朝墙。
半夜不知道几点，院门响了。
赵寡妇的声音在外头压着嗓门——“大壮落了个书包在俺家，送回来了。”
铁山起身开了院门，接了书包。赵寡妇隔着门缝往里扫了一眼，黑灯瞎火的，她嘴动了动，铁山已经把门合上了。
大壮醒了。
四岁的孩子觉浅，院门一响就坐起来了，揉着脸从炕上滑下来，趿拉着布鞋摸到外间。
灶房里黑，他扶着门框探进去半个身子。
“爹？”
铁山“嗯”了一声。
大壮顺着声摸过去，碰到了铁山的膝盖。他蹲下来，两只小手摸了摸铁山的裤腿，裤面凉飕飕的，夜里落了潮气。
“爹，你咋不上炕？”
“爹不困。”
“爹，你跟娘吵架了？”
灶膛口的灰堆里头，那两个暗红的柴头灭了一个，另一个还挂着最后一点亮。
铁山没答。
大壮站起来，转身摸回里屋，从炕角扯下那床薄被，拖在地上，棉被角蹭着砖面，沙沙的声音从帘子底下一路拖到灶房。
他把薄被塞到铁山腿上。
“爹，盖着，地上凉。”
铁山两手攥住了被角，手指头陷进棉布里头。
大壮拍了拍他的膝盖，转身又摸回里屋，爬上炕，挤进春花和妮子中间。冷脚丫子蹬着春花的小腿，春花缩了一下，伸手把他拢过来，大壮拱了两下，脑袋钻进她胳膊弯里，没两口气就睡了。
春花的手搁在大壮后脖颈上，那截嫩皮肤底下热乎乎的，小孩子体温高，暖手。
她攥着大壮的后领口，攥了很久。
外间没有一点声响。
蛐蛐叫到后半夜也不叫了。
---
天亮前——鸡还没叫，窗户纸上那层黑刚退了一道边，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天光还是月底。
矮凳腿刮着砖面。
脚步声，从灶房到里屋门口，三步半。
帘子没掀。
他站在帘子外头。布帘子上头的铁丝挂钩锈了，帘子歪着，底下那截离地面一拃高，他的鞋尖停在那道缝下头。
“春花。”
声音哑得拉不成调，涩的，粗的，从嗓子眼里刮出来。
帘子里头没声。
“俺这辈子不碰了。”
八个字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，中间隔着喘息，不长，就是续不上气。
帘子里头还是没声。
妮子翻了下身，哼唧了半声，大壮的呼噜匀匀的。
安静了很久。
春花的声音从被窝里闷出来的，鼻音重，喉咙口堵着。
“你说的话，俺记着。”
铁山的鞋尖在帘子底下退了半步。
他没走。
脚步转向灶房，停在柜子前头。春花听见柜子门开了——那个柜子上回黄毛在的时候她锁过，后来没再锁。
铁山把右手搁在柜子沿上，掌心朝上，五根手指头摊开。
他的声音从灶房传过来。
“要是再碰，你不用拿刀——俺自己剁完了送到你跟前。”
帘子里头春花的呼吸粗了，粗到大壮在旁边动了一下。
她咬着牙把那口气压回去，压了三四息才匀过来。
“你给俺滚出去干活。”
铁山蹲下来穿鞋。蹲了一宿的膝盖僵了，半天才直起来，鞋帮子踩瘪了他也没顾上提，趿拉着出了灶房门。
院门拔闩的声音咣地响了。
太阳从东边山梁子上冒出来一线，红的，搁在黑黢黢的山脊上头，天边烧了半截。
春花躺了一阵，坐起来了。
手伸到枕头底下。
布包在，瘪塌塌的，布条系着，软得捏不出形状。她解开布条，手指头在里头捻了一遍。
三块钱。
一张两块的皱巴巴贴着布面，一张一块的折了个角。
三十七块四的家底，剩了三块整——灶台上搁着的那一块八，她昨天没收。
春花把布包攥在掌心里，攥着没松。
大壮翻了个身，胳膊底下压着一张草纸。昨天晚上趴在炕上画的那张，铅笔头画的笑脸还在上头，圈底下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春花把草纸抽出来。
大壮的铅笔字刚学了没几个月，横不平竖不直，有两个写反了，但认得出来。
“娘，俺想要个弟弟。”
春花手里那张草纸卷了个边。
她把草纸展平了，压在布包底下，一起塞回枕头底下。
三块钱，一个愿望。
院门外头，远远的，河道那边传来铁锹翻土的闷响——赵德贵的人又开工了。
春花蹲在灶膛前，火苗子舔着锅底，水还没开。
她盯着灶膛口那截烧了一半的麦秸，烧过的灰白，没烧的金黄，中间那截焦黑，弯了，还没断。
水缸满了的时候铁山没进灶房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从裤兜里把一块八毛钱掏出来，搁在灶台角上。
钢镚儿和纸票搁在一起。
春花没碰。
那天晚饭是春花一个人做的。
铁山切了两把柴摞在灶房墙根底下，蹲在院子里修大壮的布鞋。
鞋底脱了半截，他拿麻线穿了大针，一针一针缝，缝得慢，手背上那道旧伤口拉扯着，每穿一针都得咬一下后槽牙。
大壮从赵寡妇家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，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，是赵寡妇给削的。
“爹！”
铁山把缝好的鞋搁在台阶上。
大壮蹲下来拿起鞋翻了翻，底子缝得歪歪扭扭，麻线打的结凸出来一个疙瘩，硌脚。
“爹你缝的不好看。”
“凑合穿。”
大壮把鞋抱进屋了。
妮子是赵寡妇抱回来的，在门口交到春花手里，赵寡妇嘴张了两下，春花摇了下头，赵寡妇把要问的话咽回去了。
晚饭吃的白菜炖粉条，铁山扒了一碗没盛第二碗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坐着没动。
春花收了碗，刷了，扣在灶台上。
大壮趴在炕上用那截铅笔头在草纸上画，画了个圈，圈里头点了两个点，底下弯了条线——笑脸。
妮子在旁边抢铅笔，大壮举高了不给，妮子急得拍炕。
春花进里屋哄妮子。
铁山坐在外间凳子上。
灶膛没生火，油灯没点。月光从窗户纸上筛进来，照着灶台上那一块八毛钱，半明半暗。
他没上炕。
矮凳搁在灶膛前头，他坐下来了，两手撑着膝盖，十根手指头岔开，一动不动。
灶膛口黑洞洞的，凉灰堆在里头，灰底下还埋着两个没烧透的柴头，暗红的，一明一灭。
院子里蛐蛐叫，墙根底下一只，菜地那边一只，隔着院墙应着，叫了半夜不歇。
里屋帘子放下来了。
春花把妮子哄睡了，大壮挤在她和妮子中间，翻了两个身也不动了。
她躺着，面朝天。
隔着帘子和半堵墙，外间灶房里没有任何声响——不翻身，不咳嗽，不叹气。
一个一百七八十斤的汉子，蹲在灶膛前头，跟块石头一样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帘子那边。
帘子底下露出一截光，月光照进来的，淡的，青白色，铺在砖面上。她从那截缝隙里看不见灶膛前的矮凳，只看得见铁山鞋尖。
旧布鞋，鞋帮子塌了，鞋尖磨出了白茬子。
那双鞋一直没挪。
春花咬着嘴唇翻回去，面朝墙。
半夜不知道几点，院门响了。
赵寡妇的声音在外头压着嗓门——“大壮落了个书包在俺家，送回来了。”
铁山起身开了院门，接了书包。赵寡妇隔着门缝往里扫了一眼，黑灯瞎火的，她嘴动了动，铁山已经把门合上了。
大壮醒了。
四岁的孩子觉浅，院门一响就坐起来了，揉着脸从炕上滑下来，趿拉着布鞋摸到外间。
灶房里黑，他扶着门框探进去半个身子。
“爹？”
铁山“嗯”了一声。
大壮顺着声摸过去，碰到了铁山的膝盖。他蹲下来，两只小手摸了摸铁山的裤腿，裤面凉飕飕的，夜里落了潮气。
“爹，你咋不上炕？”
“爹不困。”
“爹，你跟娘吵架了？”
灶膛口的灰堆里头，那两个暗红的柴头灭了一个，另一个还挂着最后一点亮。
铁山没答。
大壮站起来，转身摸回里屋，从炕角扯下那床薄被，拖在地上，棉被角蹭着砖面，沙沙的声音从帘子底下一路拖到灶房。
他把薄被塞到铁山腿上。
“爹，盖着，地上凉。”
铁山两手攥住了被角，手指头陷进棉布里头。
大壮拍了拍他的膝盖，转身又摸回里屋，爬上炕，挤进春花和妮子中间。冷脚丫子蹬着春花的小腿，春花缩了一下，伸手把他拢过来，大壮拱了两下，脑袋钻进她胳膊弯里，没两口气就睡了。
春花的手搁在大壮后脖颈上，那截嫩皮肤底下热乎乎的，小孩子体温高，暖手。
她攥着大壮的后领口，攥了很久。
外间没有一点声响。
蛐蛐叫到后半夜也不叫了。
---
天亮前——鸡还没叫，窗户纸上那层黑刚退了一道边，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天光还是月底。
矮凳腿刮着砖面。
脚步声，从灶房到里屋门口，三步半。
帘子没掀。
他站在帘子外头。布帘子上头的铁丝挂钩锈了，帘子歪着，底下那截离地面一拃高，他的鞋尖停在那道缝下头。
“春花。”
声音哑得拉不成调，涩的，粗的，从嗓子眼里刮出来。
帘子里头没声。
“俺这辈子不碰了。”
八个字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，中间隔着喘息，不长，就是续不上气。
帘子里头还是没声。
妮子翻了下身，哼唧了半声，大壮的呼噜匀匀的。
安静了很久。
春花的声音从被窝里闷出来的，鼻音重，喉咙口堵着。
“你说的话，俺记着。”
铁山的鞋尖在帘子底下退了半步。
他没走。
脚步转向灶房，停在柜子前头。春花听见柜子门开了——那个柜子上回黄毛在的时候她锁过，后来没再锁。
铁山把右手搁在柜子沿上，掌心朝上，五根手指头摊开。
他的声音从灶房传过来。
“要是再碰，你不用拿刀——俺自己剁完了送到你跟前。”
帘子里头春花的呼吸粗了，粗到大壮在旁边动了一下。
她咬着牙把那口气压回去，压了三四息才匀过来。
“你给俺滚出去干活。”
铁山蹲下来穿鞋。蹲了一宿的膝盖僵了，半天才直起来，鞋帮子踩瘪了他也没顾上提，趿拉着出了灶房门。
院门拔闩的声音咣地响了。
太阳从东边山梁子上冒出来一线，红的，搁在黑黢黢的山脊上头，天边烧了半截。
春花躺了一阵，坐起来了。
手伸到枕头底下。
布包在，瘪塌塌的，布条系着，软得捏不出形状。她解开布条，手指头在里头捻了一遍。
三块钱。
一张两块的皱巴巴贴着布面，一张一块的折了个角。
三十七块四的家底，剩了三块整——灶台上搁着的那一块八，她昨天没收。
春花把布包攥在掌心里，攥着没松。
大壮翻了个身，胳膊底下压着一张草纸。昨天晚上趴在炕上画的那张，铅笔头画的笑脸还在上头，圈底下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春花把草纸抽出来。
大壮的铅笔字刚学了没几个月，横不平竖不直，有两个写反了，但认得出来。
“娘，俺想要个弟弟。”
春花手里那张草纸卷了个边。
她把草纸展平了，压在布包底下，一起塞回枕头底下。
三块钱，一个愿望。
院门外头，远远的，河道那边传来铁锹翻土的闷响——赵德贵的人又开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