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上,赵寡妇拿干布裹着翠兰,骂她。

    “你不要命了!为了几个坛子!”

    翠兰坐在地上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水顺着发梢往下淌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。

    手按在光了的手腕上,大拇指摁着那道红印子,摁了很久。

    赵寡妇还在骂,翠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    她抬头,看着水面。

    麻绳没了。

    但那道印子还在。

    春花蹲到她旁边,拿干布给她擦头发。

    “翠兰,你傻了?那些坛子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能没。”

    翠兰的声音哑的。

    “那是周秀兰的单子,五十斤辣白菜,三十斤萝卜干,坛子泡了,货交不出去,定钱得退,素梅那四十八块家底全完了。”

    春花的手停了。

    “你为了这个——”

    “俺不为这个为啥?”

    翠兰抬起头,脸上分不清是水是泪。

    “俺那孩子没了,振江也不知道死活,俺现在就剩这条命,不拿去换点有用的,还留着干啥?”

    春花的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寡妇在旁边骂不出来了,蹲在那儿,拿围裙角擦脸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铁山把翠兰交给赵寡妇之后,转身又往水里冲了。

    陈卫国在高地上指挥,让大伙把能捞上来的东西都捞——门板、椽子、麻袋、坛子,只要漂在水面上的,能用的,全捞。

    柱子和大强在水里推着半截门板,门板上堆着三个坛子,两个破了,一个还完整。

    铁山趟到徐寡妇家门口,弯腰往水底下摸,摸到了第五个坛子,抱出来,搁在门板上。

    他正要转身回去摸第六个,远处传来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“救命!救命!”

    铁山的手停了。

    不是村里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陌生的,粗的,带着哭腔,从下游方向传过来。

    他抬头。

    水面上漂着个人,趴在一根木头上,两只手抱着木头,脑袋露在水面上,脸朝着这边。

    不是老井村的人。

    铁山扔了坛子,往那个方向冲。

    陈卫国在高地上也听见了,抄起根长木棍,跟着下了水。

    那个人漂得快,顺着水流往下游去,再漂一截就过了村界,冲到下游的乱石滩去了。

    铁山趟着水追,水流顶着他,跑不快,他把铁叉横着往前捅,铁叉够不着。

    “抓住!”

    陈卫国从旁边冲过来,把手里的木棍往前甩。

    木棍飞出去,落在那人前头半米的水面上。

    那人伸手,抓住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合力把人往回拖,拖到浅水区,铁山弯腰把人从水里捞起来。

    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件湿透的白衬衫,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,裤腿卷着,光着脚。

    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发紫,浑身哆嗦。

    陈卫国拍了拍他的脸。

    “醒醒,哪儿来的?”

    年轻人咳了两声,吐出一口浊水,眼皮抬起来,含混地说了句什么。

    铁山没听清,凑近了。

    “你说啥?”

    年轻人的手指头抬起来,指着上游方向,嘴唇哆嗦着,挤出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赵……德……厚……”

    水退了三天,太阳才出来。

    铁山扛着铁锹从打谷场那头过来,脚底下的淤泥还没干透,踩一脚一个深印子,拔出来的时候嘎吱响。

    打谷场铺了半尺厚的黄泥,上头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、破布、半截鸡笼。

    晒粮坪的石磙子被水推歪了,斜戳在坑里,底下压着一条死蛇。

    村东半截没法看。

    土坯房倒了七八间,刘寡妇家只剩一面墙,墙上的年画泡烂了,纸浆粘在土坯面上,红绿颜色洇成一坨。

    王瞎子家的油毡顶整个掀飞了,落在二十丈开外的菜地里,压倒了一片苞米秆子。

    铁山路过的时候,老黄狗趴在王瞎子家门槛上。

    门槛还在,门没了。

    狗趴在那儿,鼻子搁在前爪上,耳朵耷着,眼珠子跟着铁山转了转,没起身。

    铁山没看第二眼,扛着锹往大队部走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陈卫国三天没合眼了。

    铁山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坐在桌前,军用雨衣脱了搭在椅背上,水早干了,褂子皱成一团,领口那根替用的麻绳磨断了,吊在脖颈上。

    桌面上摊着一排东西。

    墨绿色笔记本翻开着,纸页泡过水,字迹洇了,但还认得出。

    旁边五份牛皮纸报告留底,一份叠一份,按时间排的,最早那份纸角发黄了。

    最右边是那张信访办的回执,上头那行“已阅,注意观察”的字迹歪歪扭扭,秘书代签的。

    铁山把铁锹靠在墙根。

    “找着了?”

    陈卫国抬头,眼底下两团青黑,颧骨凸着,嘴唇干裂了两道口子。

    “找着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下游三里,沟堰底下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从凳子上撑起来,走到墙角,拎起搪瓷缸灌了一口凉水。

    “是柱子和大强去的,一早天刚亮,顺着河道往下找。”

    他把搪瓷缸搁回桌角,水洒了几滴在报告纸上,他没擦。

    “身上缠着烂麻袋。”

    铁山没听明白。

    “啥?”

    “就是那种编织麻袋,装沙土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的嗓子哑得厉害,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当年他堵泄洪口,用的就是这玩意儿,麻袋装土往河道里垒,垒了三十年没人管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水把他冲下去的时候,那堆烂麻袋也冲散了,有一条缠在他身上,绕了两圈,从腰到胳膊。”

    铁山的手搁在铁锹把上,手指头收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人啥样?”

    “脸朝下,泡了两天,肿了,柱子说翻过来的时候差点没吐出来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几息,外头院子里有人走动,脚踩淤泥的声音闷闷的。

    铁山搓了搓手。

    “你拍过门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跟你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没接,他走回桌前,把那五份报告的留底理了理,纸角对齐了,拿手掌压了一下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乡里的人是下午到的。

    两台吉普车从土路上颠过来,轮子碾着淤泥和碎砖头,停在大队部门口。

    车门开了,下来六七个人,清一色灰褂子,有两个戴着草帽,脚上套着雨靴。

    铁山站在院墙拐角,看着那帮人进了大队部的门。

    领头的不是赵副乡长。

    铁山认得赵副乡长,去年冬天村里分救济粮的时候来过一趟,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,车上带了两袋白面。

    谁都知道那两袋面不是给村里留的。

    这回来的是另一个副乡长,姓马,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说话声音不大但利索。

    铁山没进屋,他蹲在院墙外头,听着里头的动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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