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毛还是那副德行。
头发黄了一撮，打着绺儿贴在额头上，脸上那道新鲜的血口子从眉骨拉到颧骨，结了痂，黑红色的，蜈蚣似的趴着。
旧军褂子脏得辨不出颜色，裤腿一高一低，解放鞋开了口，大拇指从破洞里戳出来。
他先看见的铁山。
烟从嘴角掉了，掉在地上滚了一圈，火星子灭了。
整个人往梧桐树后头缩了半步，腿还没挪利索，铁山已经迈过来了。
“哥！好巧——”
铁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。
手劲大，布料在拳头里绷得嘶啦响，军褂子的扣子崩飞了一颗，弹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台阶底下。
黄毛整个人被拽起来又摔回去，后脑勺磕在卫生院的砖墙上，磕得闷响。
“哥！哥你听俺说——”
“你放屁。”
铁山攥着他领子不松，另一只手指着他鼻尖，指头上那截旧伤的结痂还没褪干净。
“你要是再来找俺赌钱——”
“俺先剁你的手。”
“再剁自己的。”
声音不大。
铁山说话从来不扯嗓门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每个字砸在黄毛脸上，砸得他脑袋一缩一缩的。
黄毛浑身的劲泄了，腿打着哆嗦，膝盖骨在裤管底下突突跳，后背贴着砖墙往下出溜，脚底下的烂鞋蹭着地面，吱吱响。
卫生院门口那个抱孩子的大嫂从椅子上站起来了，搂着孩子往走廊里头退了两步，探着头往外张望。
春花站在台阶上，没动。
“哥……俺知道了……俺发誓不来了……”
黄毛的嗓子挤成了一条线，话从喉咙眼里往外漏，碎的。
“滚。”
铁山松了手。
黄毛的膝盖一软，整个人扑通跪在了石板地上，膝盖骨磕着石板，嘎巴响了一声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但不敢叫。
他跪着没起来，手撑着地面，十根手指头在石板缝里扒着。
“哥，最后一句话——”
铁山已经转身了。脚步停了。没回头。
“说。”
黄毛从地上抬起脸，颧骨上那道血痂磕着石板蹭破了，渗出一道新血，混着汗往下淌。
“俺欠的赌债……有人找到镇上了……”
铁山的肩胛骨在褂子底下绷了一下。
“牛四的人，两个，昨天到的，问俺要一百二……俺躲了一宿，天亮才出来……”
黄毛的手在地上抓了一把，指甲刮着石板嚓嚓响。
“哥，俺不是来缠你的，俺就是想跟你说一声，那两个人在镇上打听过你名字。”
铁山转过来了。
黄毛的话噎在嗓子眼里，上半截吞了，下半截卡着，整个人缩在地上。
铁山蹲下去了。
蹲到跟黄毛平齐的高度，手臂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交叉着，手背上那道旧伤口的疤横在青筋上头。
“这是你的事。”
“不是俺的事。”
黄毛的嘴张着，合不上。
“你自个儿惹的祸，自个儿去还。”
铁山的声音压得低，低到只有跪在地上的黄毛听得清，“你要是把那些人引到俺家门口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俺打死你。”
不是吓唬。
黄毛从铁山的脸上看出来了，这三个字跟前头那三句话不一样，前头那三句是警告，这三个字是交代后事。
铁山站起来了，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转身上了台阶。
春花让了半步，铁山从她旁边过去了，两人一前一后往大门口走。
黄毛跪在石板上，膝盖渗着血，手撑着地面没起来。
他仰着脖子看铁山和春花的背影，一高一矮，褂子上还沾着卫生院走廊里的石灰粉末。
春花走了三步，回了一下头。
黄毛对上她这一眼，整个人矮了三寸。
上回在赌摊外头，这个女人拽着铁山袖子往外走的那股劲，他记着。
这回她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，就回了一下头，黄毛的脊梁骨从底下往上发凉。
她收回脸，跟着铁山出了卫生院的门。
身后传来膝盖蹭着石板的声音。
黄毛爬起来了，往卫生院旁边的窄巷子里钻，脚步碎的、急的，解放鞋底子啪啪拍着石板地，拐过墙角就没声了。
往反方向跑的。
铁山没回头。
---
驴车拴在卫生院对面的杨树底下，驴啃着树根底下的枯草，嘴皮子翻着，嚼得吧嗒响。
铁山解了缰绳，手在驴脖子上拍了一掌。“走。”
驴磨磨蹭蹭迈了两步，蹄子踩着土路上的碎石子嘚嘚响。
春花爬上车板坐稳了，两条腿搭在车沿上晃着，布鞋底子沾了卫生院地面上的石灰。
铁山在前头牵着驴，没上车。
走了百十来步，一句话没说。
日头偏西了，田埂上的苞米秆子拉着影子，影子拖过土路，一道一道的，驴蹄子从影子上头踩过去。
春花在车板上坐着，兜里那张化验单硌着腿。
“铁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那个牛四——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
铁山的声音闷闷的，从前头飘过来，被驴蹄子的嘚嘚声切成碎片。
“黄毛走了，那些人找不着他，也就散了。”
春花没再问，她把手伸进褂子里层兜里，指头摸到一张纸，软的，折了好几折，边角起了毛。
大壮写的那张。
“娘，俺想要个弟弟。”
歪歪扭扭的铅笔字，“弟”字的笔画写反了，竖钩拐到了左边。
她没掏出来，指头在纸面上按了按，攥着褂子兜口。
“大夫说没毛病。”
铁山在前头牵着缰绳，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再试试。”
“嗯。”
驴蹄子嘚嘚嘚响，车轴吱嘎吱嘎转着，土路上碾出两道车辙印。
秋风从田埂那头刮过来，凉的，鼻腔里灌了一股子苞米秸秆被太阳晒过的干草味。
春花把褂子领口拢了拢，在车板上往前挪了半截屁股。
铁山在前头走着，肩膀从刚才揪黄毛领子时候的紧绷松下来了，但还端着，背脊挺得直直的。
春花靠过去，额头搭在他后脊梁上。
铁山的脚步顿了一拍，驴绳在手心里攥紧了。
没回头，也没说话，脚步接着迈，比刚才慢了半拍。
车轮碾过一个土坑，颠了一下，春花的额头从他背上磕了一记，骨头碰骨头，硌得疼。
她没挪开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从坡顶上露出来了，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簌簌往下掉。
铁山把缰绳往手腕上缠了一圈。
“回去给你煮俩鸡蛋。”
春花“扑哧”一声从他后背上笑出来了，整个人的肩膀抖了两下，气喷在他后脖颈子上，热的。
铁山的耳朵根又红了。
头发黄了一撮，打着绺儿贴在额头上，脸上那道新鲜的血口子从眉骨拉到颧骨，结了痂，黑红色的，蜈蚣似的趴着。
旧军褂子脏得辨不出颜色，裤腿一高一低，解放鞋开了口，大拇指从破洞里戳出来。
他先看见的铁山。
烟从嘴角掉了，掉在地上滚了一圈，火星子灭了。
整个人往梧桐树后头缩了半步，腿还没挪利索，铁山已经迈过来了。
“哥！好巧——”
铁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。
手劲大，布料在拳头里绷得嘶啦响，军褂子的扣子崩飞了一颗，弹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台阶底下。
黄毛整个人被拽起来又摔回去，后脑勺磕在卫生院的砖墙上，磕得闷响。
“哥！哥你听俺说——”
“你放屁。”
铁山攥着他领子不松，另一只手指着他鼻尖，指头上那截旧伤的结痂还没褪干净。
“你要是再来找俺赌钱——”
“俺先剁你的手。”
“再剁自己的。”
声音不大。
铁山说话从来不扯嗓门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每个字砸在黄毛脸上，砸得他脑袋一缩一缩的。
黄毛浑身的劲泄了，腿打着哆嗦，膝盖骨在裤管底下突突跳，后背贴着砖墙往下出溜，脚底下的烂鞋蹭着地面，吱吱响。
卫生院门口那个抱孩子的大嫂从椅子上站起来了，搂着孩子往走廊里头退了两步，探着头往外张望。
春花站在台阶上，没动。
“哥……俺知道了……俺发誓不来了……”
黄毛的嗓子挤成了一条线，话从喉咙眼里往外漏，碎的。
“滚。”
铁山松了手。
黄毛的膝盖一软，整个人扑通跪在了石板地上，膝盖骨磕着石板，嘎巴响了一声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但不敢叫。
他跪着没起来，手撑着地面，十根手指头在石板缝里扒着。
“哥，最后一句话——”
铁山已经转身了。脚步停了。没回头。
“说。”
黄毛从地上抬起脸，颧骨上那道血痂磕着石板蹭破了，渗出一道新血，混着汗往下淌。
“俺欠的赌债……有人找到镇上了……”
铁山的肩胛骨在褂子底下绷了一下。
“牛四的人，两个，昨天到的，问俺要一百二……俺躲了一宿，天亮才出来……”
黄毛的手在地上抓了一把，指甲刮着石板嚓嚓响。
“哥，俺不是来缠你的，俺就是想跟你说一声，那两个人在镇上打听过你名字。”
铁山转过来了。
黄毛的话噎在嗓子眼里，上半截吞了，下半截卡着，整个人缩在地上。
铁山蹲下去了。
蹲到跟黄毛平齐的高度，手臂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交叉着，手背上那道旧伤口的疤横在青筋上头。
“这是你的事。”
“不是俺的事。”
黄毛的嘴张着，合不上。
“你自个儿惹的祸，自个儿去还。”
铁山的声音压得低，低到只有跪在地上的黄毛听得清，“你要是把那些人引到俺家门口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俺打死你。”
不是吓唬。
黄毛从铁山的脸上看出来了，这三个字跟前头那三句话不一样，前头那三句是警告，这三个字是交代后事。
铁山站起来了，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转身上了台阶。
春花让了半步，铁山从她旁边过去了，两人一前一后往大门口走。
黄毛跪在石板上，膝盖渗着血，手撑着地面没起来。
他仰着脖子看铁山和春花的背影，一高一矮，褂子上还沾着卫生院走廊里的石灰粉末。
春花走了三步，回了一下头。
黄毛对上她这一眼，整个人矮了三寸。
上回在赌摊外头，这个女人拽着铁山袖子往外走的那股劲，他记着。
这回她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，就回了一下头，黄毛的脊梁骨从底下往上发凉。
她收回脸，跟着铁山出了卫生院的门。
身后传来膝盖蹭着石板的声音。
黄毛爬起来了，往卫生院旁边的窄巷子里钻，脚步碎的、急的，解放鞋底子啪啪拍着石板地，拐过墙角就没声了。
往反方向跑的。
铁山没回头。
---
驴车拴在卫生院对面的杨树底下，驴啃着树根底下的枯草，嘴皮子翻着，嚼得吧嗒响。
铁山解了缰绳，手在驴脖子上拍了一掌。“走。”
驴磨磨蹭蹭迈了两步，蹄子踩着土路上的碎石子嘚嘚响。
春花爬上车板坐稳了，两条腿搭在车沿上晃着，布鞋底子沾了卫生院地面上的石灰。
铁山在前头牵着驴，没上车。
走了百十来步，一句话没说。
日头偏西了，田埂上的苞米秆子拉着影子，影子拖过土路，一道一道的，驴蹄子从影子上头踩过去。
春花在车板上坐着，兜里那张化验单硌着腿。
“铁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那个牛四——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
铁山的声音闷闷的，从前头飘过来，被驴蹄子的嘚嘚声切成碎片。
“黄毛走了，那些人找不着他，也就散了。”
春花没再问，她把手伸进褂子里层兜里，指头摸到一张纸，软的，折了好几折，边角起了毛。
大壮写的那张。
“娘，俺想要个弟弟。”
歪歪扭扭的铅笔字，“弟”字的笔画写反了，竖钩拐到了左边。
她没掏出来，指头在纸面上按了按，攥着褂子兜口。
“大夫说没毛病。”
铁山在前头牵着缰绳，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再试试。”
“嗯。”
驴蹄子嘚嘚嘚响，车轴吱嘎吱嘎转着，土路上碾出两道车辙印。
秋风从田埂那头刮过来，凉的，鼻腔里灌了一股子苞米秸秆被太阳晒过的干草味。
春花把褂子领口拢了拢，在车板上往前挪了半截屁股。
铁山在前头走着，肩膀从刚才揪黄毛领子时候的紧绷松下来了，但还端着，背脊挺得直直的。
春花靠过去，额头搭在他后脊梁上。
铁山的脚步顿了一拍，驴绳在手心里攥紧了。
没回头，也没说话，脚步接着迈，比刚才慢了半拍。
车轮碾过一个土坑，颠了一下，春花的额头从他背上磕了一记，骨头碰骨头，硌得疼。
她没挪开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从坡顶上露出来了，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簌簌往下掉。
铁山把缰绳往手腕上缠了一圈。
“回去给你煮俩鸡蛋。”
春花“扑哧”一声从他后背上笑出来了，整个人的肩膀抖了两下，气喷在他后脖颈子上，热的。
铁山的耳朵根又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