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账的事了了。
管事的把蓝皮账本还回来的时候，三个女人正蹲在灶膛口烧火。
他进了棚子，从腋下抽出那本账本，拎起墙上钉子上那截新铁丝，三绕两绕挂上去，拍了拍手。
“没事了，该干啥干啥。”
倒也干脆，一句多余的没有，脚底下刮着碎石子走了。
春花从灶膛口直起腰，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翠兰蹲着没动，铲子杵在灰堆里。
刘素梅是最先站起来的，她走到墙根底下，拿手拨了拨那本蓝皮账本，封皮上多了个新折痕，角上沾着一小块泥印子。
她翻了两页，又合上了。
当天下午，宋振江在食堂窗口打了碗粥。
春花赶在他转身之前问了一句。
“账上……没事吧？”
宋振江端着缸子，筷子搁在缸沿上。
“没事了，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，白衬衫后背沾了一小片灰，没人提醒他。
三个人收工的路上，翠兰走在最后。
春花说“总算过去了”。
刘素梅嗯了一声，没接。
---
端午节。
食堂蒸了一锅碱水粽子，红枣馅的。
枣是刘素梅头天从镇上背回来的，五毛钱一小袋，沙枣，甜度一般，但蒸进糯米里倒也绵软。
春花在灶台上蒸粽子的时候，翠兰在外头洗粽叶。
粽叶泡了一宿，青绿色褪成暗黄，边角发软，一片一片从水里捞出来码在盆沿上。
太阳还没到正头顶。
食堂门口忽然多了个人。
十七八岁的丫头，瘦，脸蜡黄，眼眶底下一圈青，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，绳头磨毛了，松松垮垮耷拉在肩膀上。
她站在棚子门口往里头张望，两只手绞在一块，指节细得能看见骨头。
翠兰先看见的，没认出来。
刘素梅从灶台后头出来倒水，经过门口，脚步顿了。
“小翠？”
小翠没进棚子。
她蹲在外头墙根底下，背靠着土墙，两条腿蜷着，膝盖上搁着双手。
不说话，就那么蹲着，偶尔拿脏袖子擦一下鼻子。
翠兰把粽叶码好了，从盆后头探了探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这丫头是赵大有那个相好的妹妹。
翠兰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嘴上没提。
老李从工棚那边晃过来。
手里没拎东西，两手插在裤兜里，步子散漫。
他一拐过棚子角，先看见蹲在墙根底下的小翠，脚底板扎在地上，走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小翠站起来了。
“李哥——”
她嗓门不大，可尾音拖得长，带着哭腔。
“俺娘让俺来叫你回家吃饭，包了糯米粽子，枣的，还有花生的。”
老李往左右扫了一眼。
刘素梅正好端着盆从棚子里出来倒水，脏水哗啦泼在沟渠里，水花溅上了她的裤脚。
三个人撞在一块。
老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回去回去，矿上忙着呢，走不开。”
小翠不肯。
她两步蹿过来揪住老李的袖子，往外拽，边拽边哭，鼻涕冒出来，声音拔高了半截。
“李哥你多少日子没来了，家里断顿了，米缸见底了，俺娘的药也停了三天。”
“松手！”
老李甩了一下胳膊，袖子从小翠手里滑脱。
他往裤兜里掏了掏，左边兜，空的，右边兜，翻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烟盒，里头剩两根烟，没有钱。
前天刚给了刘素梅二十块。
老李把烟盒塞回去，脖子梗着。
“断了，往后别来了。”
小翠愣在原地。
嘴张着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，鼻涕糊了一脸，两只手还保持着揪袖子的姿势，指头勾在空气里。
刘素梅站在三步开外。
盆端在手里没动，盆里剩的脏水晃了两晃。
她看了小翠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进了棚子。
手里攥着围裙带子，攥了几秒，松开了。
脸上是一种确认过后的松弛。
老李当着她的面把这条路断了，她赌的那一注，没白押。
小翠最后还是走了。
走到矿坑拐角的时候回了一次头，老李已经进了棚子，窗口里影影绰绰看不清人。
小翠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，低着头往沟里走了。
棚子里老李坐在条凳上喝粥。
一碗喝完，又把缸子递过来。
“再来一碗。”
春花给他盛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，他没抬头，两只手捧着缸子，喝得呼噜响。
翠兰在旁边切咸菜。
刀落得慢，萝卜条歪歪扭扭码在案板上。
小翠哭的那两声一直在她耳朵里转。
那个调子她熟，等一个人等不来的时候，嗓子眼里就是那个味儿，又酸又涩，吐不干净。
---
下午放假。
翠兰揣了两个粽子和一块咸肉出了门。
先往刘素梅家走，走到院门口，手刚搭上去，灶房里传出了动静。
拴住的笑声隔着墙传出来，夹杂着老李粗嗓门的逗乐声，锅里炖着什么东西，肉香混着葱蒜味从烟囱里冒出来，飘了半条巷子。
“李叔你尝尝这个。”
“行，小子手艺见长啊。”
翠兰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。
她在院门外头站了十几秒，那股肉香味钻进鼻子里，温热的，油腻的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转身走了。
拐到春花家。
院门敞着。
王铁山蹲在院子正中刨一截木头，旁边地上扔着锯下来的几根木条，刨花卷着散了一地。
大壮举着一把王铁山新削的木头枪，满院子跑，嘴里突突突突地打枪，鞋底踩着刨花碎屑噼啪响。
妮子的摇床做了一半，搁在墙根底下。
两头翘，中间弯，榫卯咬得严实，一根钉子没用。
春花在灶房门口择粽叶，手里剥着，偶尔歪头往院子里瞟一眼。
嘴上没啥表情，可整个人是松快的，肩膀没端着，后背也没绷着。
翠兰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春花见到后，招呼她，“进来坐啊。”
翠兰摆手，“不了，你忙着。”
她把一个粽子搁在门槛上，另一个揣回兜里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铁山正把大壮举起来骑在脖子上，大壮咯咯笑着，木头枪敲在王铁山脑袋上，王铁山龇着牙喊疼，春花在灶房门口骂大壮“轻点”。
翠兰扭回头，脚步快了两拍。
兜里那个粽子硌着大腿根，还热着。
管事的把蓝皮账本还回来的时候，三个女人正蹲在灶膛口烧火。
他进了棚子，从腋下抽出那本账本，拎起墙上钉子上那截新铁丝，三绕两绕挂上去，拍了拍手。
“没事了，该干啥干啥。”
倒也干脆，一句多余的没有，脚底下刮着碎石子走了。
春花从灶膛口直起腰，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翠兰蹲着没动，铲子杵在灰堆里。
刘素梅是最先站起来的，她走到墙根底下，拿手拨了拨那本蓝皮账本，封皮上多了个新折痕，角上沾着一小块泥印子。
她翻了两页，又合上了。
当天下午，宋振江在食堂窗口打了碗粥。
春花赶在他转身之前问了一句。
“账上……没事吧？”
宋振江端着缸子，筷子搁在缸沿上。
“没事了，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，白衬衫后背沾了一小片灰，没人提醒他。
三个人收工的路上，翠兰走在最后。
春花说“总算过去了”。
刘素梅嗯了一声，没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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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节。
食堂蒸了一锅碱水粽子，红枣馅的。
枣是刘素梅头天从镇上背回来的，五毛钱一小袋，沙枣，甜度一般，但蒸进糯米里倒也绵软。
春花在灶台上蒸粽子的时候，翠兰在外头洗粽叶。
粽叶泡了一宿，青绿色褪成暗黄，边角发软，一片一片从水里捞出来码在盆沿上。
太阳还没到正头顶。
食堂门口忽然多了个人。
十七八岁的丫头，瘦，脸蜡黄，眼眶底下一圈青，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，绳头磨毛了，松松垮垮耷拉在肩膀上。
她站在棚子门口往里头张望，两只手绞在一块，指节细得能看见骨头。
翠兰先看见的，没认出来。
刘素梅从灶台后头出来倒水，经过门口，脚步顿了。
“小翠？”
小翠没进棚子。
她蹲在外头墙根底下，背靠着土墙，两条腿蜷着，膝盖上搁着双手。
不说话，就那么蹲着，偶尔拿脏袖子擦一下鼻子。
翠兰把粽叶码好了，从盆后头探了探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这丫头是赵大有那个相好的妹妹。
翠兰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嘴上没提。
老李从工棚那边晃过来。
手里没拎东西，两手插在裤兜里，步子散漫。
他一拐过棚子角，先看见蹲在墙根底下的小翠，脚底板扎在地上，走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小翠站起来了。
“李哥——”
她嗓门不大，可尾音拖得长，带着哭腔。
“俺娘让俺来叫你回家吃饭，包了糯米粽子，枣的，还有花生的。”
老李往左右扫了一眼。
刘素梅正好端着盆从棚子里出来倒水，脏水哗啦泼在沟渠里，水花溅上了她的裤脚。
三个人撞在一块。
老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回去回去，矿上忙着呢，走不开。”
小翠不肯。
她两步蹿过来揪住老李的袖子，往外拽，边拽边哭，鼻涕冒出来，声音拔高了半截。
“李哥你多少日子没来了，家里断顿了，米缸见底了，俺娘的药也停了三天。”
“松手！”
老李甩了一下胳膊，袖子从小翠手里滑脱。
他往裤兜里掏了掏，左边兜，空的，右边兜，翻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烟盒，里头剩两根烟，没有钱。
前天刚给了刘素梅二十块。
老李把烟盒塞回去，脖子梗着。
“断了，往后别来了。”
小翠愣在原地。
嘴张着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，鼻涕糊了一脸，两只手还保持着揪袖子的姿势，指头勾在空气里。
刘素梅站在三步开外。
盆端在手里没动，盆里剩的脏水晃了两晃。
她看了小翠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进了棚子。
手里攥着围裙带子，攥了几秒，松开了。
脸上是一种确认过后的松弛。
老李当着她的面把这条路断了，她赌的那一注，没白押。
小翠最后还是走了。
走到矿坑拐角的时候回了一次头，老李已经进了棚子，窗口里影影绰绰看不清人。
小翠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，低着头往沟里走了。
棚子里老李坐在条凳上喝粥。
一碗喝完，又把缸子递过来。
“再来一碗。”
春花给他盛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，他没抬头，两只手捧着缸子，喝得呼噜响。
翠兰在旁边切咸菜。
刀落得慢，萝卜条歪歪扭扭码在案板上。
小翠哭的那两声一直在她耳朵里转。
那个调子她熟，等一个人等不来的时候，嗓子眼里就是那个味儿，又酸又涩，吐不干净。
---
下午放假。
翠兰揣了两个粽子和一块咸肉出了门。
先往刘素梅家走，走到院门口，手刚搭上去，灶房里传出了动静。
拴住的笑声隔着墙传出来，夹杂着老李粗嗓门的逗乐声，锅里炖着什么东西，肉香混着葱蒜味从烟囱里冒出来，飘了半条巷子。
“李叔你尝尝这个。”
“行，小子手艺见长啊。”
翠兰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。
她在院门外头站了十几秒，那股肉香味钻进鼻子里，温热的，油腻的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转身走了。
拐到春花家。
院门敞着。
王铁山蹲在院子正中刨一截木头，旁边地上扔着锯下来的几根木条，刨花卷着散了一地。
大壮举着一把王铁山新削的木头枪，满院子跑，嘴里突突突突地打枪，鞋底踩着刨花碎屑噼啪响。
妮子的摇床做了一半，搁在墙根底下。
两头翘，中间弯，榫卯咬得严实，一根钉子没用。
春花在灶房门口择粽叶，手里剥着，偶尔歪头往院子里瞟一眼。
嘴上没啥表情，可整个人是松快的，肩膀没端着，后背也没绷着。
翠兰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春花见到后，招呼她，“进来坐啊。”
翠兰摆手，“不了，你忙着。”
她把一个粽子搁在门槛上，另一个揣回兜里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铁山正把大壮举起来骑在脖子上，大壮咯咯笑着，木头枪敲在王铁山脑袋上，王铁山龇着牙喊疼，春花在灶房门口骂大壮“轻点”。
翠兰扭回头，脚步快了两拍。
兜里那个粽子硌着大腿根，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