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手是自己找上门的。

    赵寡妇和孙家嫂子先后来了,一天两毛钱,切菜洗菜晾菜,不用刘素梅开口喊。

    人手一加,春花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往常天不亮切菜切到手腕子发酸,下午还得背着妮子下地。

    现在切菜归赵寡妇,洗晾归孙家嫂子,她只管从后山挖野菜、去地里收辣疙瘩,剩下的时间能顾庄稼了。

    王铁山跟着修路的队伍干了三天,第四天被陈卫国派去拉石料,一早出门天黑回来,吃两口冷馒头倒头就睡。

    春花把大壮的新褂子裁出来了。

    蓝卡其布,四尺,一块二毛八,袖口放了一寸余量,能穿到明年开春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五月初三,逢集。

    天没亮,刘素梅和春花一人背两坛子出发。

    李庄那边生意稳了,熟客认脸,不用吆喝,摊子一摆人自己凑。

    这回带了四坛——辣疙瘩两坛,腌黄瓜一坛,新试的蒜苗拌萝卜一坛。

    蒜苗萝卜头一回拿出来,定价六分一碟。

    买过两回辣疙瘩的背粪筐老汉第一个尝,嚼了两口,咂嘴,连着要了三碟。

    “这个得劲,下酒。”

    一上午,四坛见底。

    蒜苗萝卜那坛最先卖完,十碟,六毛整。

    收摊数钱,一块三毛七。

    春花蹲在地上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头不听使唤了。一块三,一次集。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刘素梅背着空篓子走在前头。

    “这个月赶了八次集,镇上四次,李庄四次。”

    春花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“一共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一百零三碟,五块七毛一分。”

    春花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五块多。

    “盐二毛三,花椒三毛,清油五毛六,赵婶子和孙家嫂子工钱八毛,坛子两只四毛,成本两块二毛九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脚步没停,数字从嘴里往外蹦,不打磕巴。

    “净赚三块四毛二,三个人分,一人一块一毛四。”

    春花攥着空篓子背带,手心潮的。

    一块一。

    自己挣的。

    不是铁山码头扛出来的血汗钱,不是枕头底下藏的保命钱,是她蹲在灶台前切菜、翻梁背坛子、蹲在集市上一碟一碟卖出来的。

    回到村里,春花把钱交到翠兰手上。

    翠兰那份,一块一毛四分整。

    翠兰数了一遍,没数第二遍,把钱折了两折,塞进炕角那只铁盒子里。

    铁盒子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。

    当晚。

    刘素梅在灶房里算账。

    拴住趴在炕上写大字,小月睡了。

    油灯搁在灶台角上,火苗子一豆大,照得本子上的字半明半暗。

    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,前头密密麻麻全是数,哪天进了多少菜,花了几分钱买盐,哪次集卖了几碟,收了多少。

    每一笔都对得上。

    她在最后一行写:

    “四月,净利三块四毛二。”

    笔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往下另起一行:

    “五月目标:净赚五块。”

    写完了搁下笔,看着这行字。

    五块。

    量再翻一倍,一个月十坛,赶十二次集。

    李庄八次加镇上四次,镇上那边宋记堵着,只能走零散,保住老主顾就行。

    五块够干什么的?

    不够。

    她又拿起笔,在“五块”底下添了一行。字小了,笔画挤着:

    “六月目标:盘店。”

    写完了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。

    老李说的那个铺子被人盘走了。

    但镇上不止一间铺子。

    前天赶集收摊走东街那条道,刘素梅特意绕了一步。

    杂货铺老头的门板合着,缝里插了把锁,铁锈爬了半截,门前石阶上积了一层灰,脚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当时站了两秒,目测了一下门面——两间开的,里头带个后院,够摆三张桌子,架一口大灶。

    要多少钱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可赶集那天,隔壁卖豆腐的大爷说了句闲话。

    “杂货铺老头的儿子上礼拜回来过一趟,听说要把铺子出手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当时没接话,就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会儿她坐在暗下来的灶房里,油灯芯子烧到了底,最后跳了两下。

    她把本子合上,手掌按在封面上。

    那个铺子,不会一直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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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修路修到第三段了。

    石坎砌到拐弯处的时候,被卡住了。

    拐弯这段最窄,左边是山壁,右边一道土坡,坡上蒿草长到人腰高,三年没动过镰刀。

    陈卫国拿测量绳比划了两天,石坎必须占坡脚半米宽,否则驴车过不去。

    他刚把木桩子钉下去,赵德贵来了。

    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过来的,等铁锹声停了一片,人才看见他拄着旱烟杆子站在那块坡地的田埂上头。

    裤腿卷着,脚上一双泥布鞋,歪着脑袋往路面上看,嘴里咂巴两口烟锅子,把烟灰磕在鞋帮上弹了。

    “小陈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直起腰。

    “赵叔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旱烟杆往坡地上一指,划拉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你这路修的,占了俺赵家那块坡地半边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。

    满坡蒿草泛着枯黄,连条人踩出来的小道都没有,兔子窝倒是有两个。

    “赵叔,这块地您也没种着,路从这边走是最短的线路,绕过去得多出二百步。”

    “没种是俺的事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子上磕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占俺的地得给钱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。

    “赵叔,修路是为了全村。”

    “方便是方便,可地是俺的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打断了他,嗓门不高不低,不急不恼,拄着烟杆子站在田埂上,脚底下踩着自家那块荒了三年的坡地。

    “不给钱,这段路不能从这走。”

    修路的女人们全停了手。

    赵寡妇嘴张了一下,被孙家嫂子拿胳膊肘捅了一下,没合住。

    王铁山攥着钢钎侧了下脸,看陈卫国。

    安静了几秒。

    陈卫国把测量绳收了,绕在手臂上一圈一圈缠好。

    “赵叔,那您说,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两百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在后头叫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两百?那块破坡地荒了三年,连根葱都没长出来过,你张口就两百?”

    “那是俺家的地!”赵德贵脖子梗着,烟杆往地上一戳,“八零年分的,大队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!”

    赵寡妇还要接话,陈卫国抬了下手,冲她那边摆了摆。

    赵寡妇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,锄头往地上杵了一下,铁头磕着碎石嘎嘣响。

    “赵叔,俺回去跟县里商量商量,看能不能批这笔钱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哼了一声,两手背在身后,脚步不紧不慢地顺着田埂往巷子里去了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还回了下头,扫了一圈蹲着站着的女人们。

    没说话,走了。

    人走远了,工地上炸了锅。

    赵寡妇头一个开骂,“他赵德贵那块坡地,前年俺上去拔过两把蒿草喂兔子他都没吱声,这会儿修路了他来要钱?两百块?他咋不去抢!”

    孙家嫂子搭了一句,“当年分地的时候那块坡就没人要,石头多土薄,种啥死啥,硬塞给他家的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站在石坎边上,手从腰上放下来,弯腰捡起铁锹,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。

    “干活吧,这段先不砌了,后头排水沟还差一丈没挖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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