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艳红直奔春花家,却在巷口撞上了她。

    春花背着半筐辣疙瘩从地里回来,抬头看见张艳红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艳红?”

    “春花姐。”

    春花上下扫了她一遍。

    的确良衬衫,皮鞋,墨镜。

    “你回来倒是挺快的,我这边不着急。”

    “正好回来看看你们,给你带了东西。”张艳红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酥硬往春花手里塞。

    春花接了,“俺正要去翠兰那边,她胎位低躺着呢,一块去吧。”

    张艳红脸上那点笑收了,“走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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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翠兰家院门虚掩着。

    灶房里刘素梅蹲着热粥,听见动静转身,看见张艳红的时候手里勺子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三人进了里屋。

    翠兰侧躺在炕上,肚子把褂子撑得纽扣绷着,撑起半个身子看了张艳红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回来帮春花姐办手续,正好看看你们。”张艳红在炕沿坐下,从兜里掏出两包红糖搁在翠兰枕头边。

    翠兰手够过去摸了摸,没打开。

    春花端粥进来搁在矮桌上,又倒了碗热水。

    屋里四个人。

    张艳红坐着,嘴角挂着笑,墨镜没摘。

    刘素梅靠在门板旁边,一直没吭声。

    她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,走到门口,把房门合上了。

    回过身。

    “摘了吧。”

    张艳红没动,“啥?”

    “墨镜。”

    屋里静了。

    春花手里的水碗搁下了,翠兰从炕上坐直了,被子滑到腿弯。

    张艳红十指攥着裤面,攥出褶子。

    过了几秒。

    她把墨镜摘了。

    左颧骨一片青紫,洇到眼眶底下,肿了,皮底下的淤血透着暗红,右边嘴角上头一道口子,结了痂,歪着一截。

    春花手伸出去,指头碰了碰她颧骨旁边没肿的那块皮肤。

    张艳红没躲。

    “打的。”刘素梅不是问,是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翠兰身子前倾了,“啥时候开始的?”

    张艳红把墨镜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来回摸着镜框边沿。

    “过了年就开始了,之前……之前不打,就是在家里不让俺穿裤子。”

    春花的手缩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随时想……就随时。”张艳红声音低下去了,贴着嗓子眼往外挤,“过完年不知道为啥就动手了,喝了酒打,没喝酒也打。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灶房方向锅底滋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你回来吧。”春花蹲下来握住张艳红的手,“房子俺不买了,你搬回去住,让铁山帮你修。”

    张艳红摇头。

    “俺家妮子在那边上了幼儿园,长胖了好几斤,脸上有肉了,不是前年那个瘪样了。”

    她喉咙哽了一下,把那口气吞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他虽然打俺,但吃的穿的从没短过,妮子的花销他全管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一直挨着?”翠兰嗓子粗了。

    “回来能干啥?”张艳红抬头了,那片青紫在暗里颜色更深。

    “回来还是老样子,粮没了缸空了,妮子跟着俺喝菜帮子水?”

    “上回走的时候俺连两毛钱都掏不齐,现在好歹妮子不饿了。”

    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底下,湿的。

    “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,俺自己选了这条道,怨不着别人。”

    翠兰从枕头底下抽了块手帕递过去。

    粗布的,洗得发白。

    张艳红接了按在脸上,肩膀抖了两下。

    哭得没声,只有鼻腔里那口气闷着进出。

    哭了一阵,手帕拿下来攥成一团。

    她吸了口气,手背把脸上抹了两把,粉和着泪混在手背上。

    她看了看翠兰的肚子,又看了看炕头矮桌上那碗粥、灶台上的红糖、花生米、半袋白面。

    窗台上那件红底白花的小褂子晾着,针脚密实。

    粥是春花端来的。

    红糖是刘素梅隔天送的,花生米——枕头旁边搁着那截麻绳。

    不是一个人扛着。

    张艳红把手帕叠了叠还给翠兰,声音涩着。

    “翠兰,你比俺命好。”

    翠兰接过手帕,没搭话。

    “好歹……有人惦记着。”

    翠兰把手帕塞在枕头底下,掌心贴上肚子,里头那个东西翻了一个身,顶了她一下。

    屋里谁都没再开口。

    春花站起来,拍了拍张艳红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在这吃完饭再走,俺去热馒头。”

    张艳红把墨镜重新架上了,遮住了那片青紫和眼眶底下还没干的水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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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张艳红没待到中午。

    半个馒头塞了两口就开始收拾东西,墨镜架回脸上,塑料袋提手绕在指头上勒出红印子。

    春花送她到巷口。

    走出十几步,张艳红回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春花姐,那房子你买,别因为俺不买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。

    “俺那屋子给你和铁山住,比空着强。”

    说完转身走了,皮鞋跟哒踩着碎石,步子越来越快,到坡上拐弯处,人没了。

    春花站了一阵。

    回屋的时候,手在围裙上攥了一把,松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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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下午。

    王铁山换了件干净褂子。

    春花从布兜里抽出两张五块的、两张一块的,数了一遍,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。

    十二块整。

    两人出了巷口往大队部走。

    院门开着,进去的时候赵德贵坐在里头翻报纸,旱烟杆子搁在桌角。

    陈卫国不在。

    赵德贵花镜底下扫了两人一眼,报纸没放。

    “啥事。”

    “赵叔,张艳红那院子,俺买。”王铁山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赵德贵翻了一页报纸,纸面哗地响。

    “那院子是大队的,要买得大队开会研究。”

    王铁山站着没动,“赵叔,你上个月跟俺说十二块连院子带屋,今天俺拿钱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俺说了吗?”赵德贵把花镜往上推了推,“上个月的话你当数?那会儿条件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春花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    “什么条件不一样?”

    赵德贵把报纸合上搁桌面,拿起旱烟杆。

    “张艳红那屋子原先是赵家祖宅,她走了屋子回大队,大队处置得按程序,再说了,你王铁山不是本村户口,买卖主体都不合规矩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。

    陈卫国挎着黄挎包跨进门槛,鞋底沾着碎石灰,裤腿上半干的泥点子。

    赵德贵手里烟杆停了半拍。

    陈卫国走到桌前,把挎包搁桌角,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硬壳本子,翻到中间某页,手指头点着。

    “赵叔,张艳红走的时候在大队登了记,房屋处置一栏写的自愿放弃,由大队另行安排,盖了您的章。”

    本子转过来冲着赵德贵那面。

    “大队安排出售给本村常住居民,符合规定,王铁山是本村修路施工队长,春花和两个孩子都是本村户口,买房主体没问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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