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告递上去一个月了。

    陈卫国第三回骑车去乡政府那天,水利站的门终于开着。

    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头,方脸,头发梳得整齐,桌上一台座扇嗡嗡转着。

    “你是老井村的?坐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坐了。

    那人翻了翻桌上一摞文件,翻了半天,从底下抽出他的报告,纸角皱了,落着茶渍。

    “看过了。”报告往桌上一搁,手指头在上面点了两下,“你这个堤,预算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三千二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早算过的,石料、水泥、人工,一项一项掰着指头凑出来的数。

    那人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三千二修堤坝?陈支书,你这报告写得太简单了,水利工程得有勘测数据、地质报告、设计方案,这些你有没有?”

    陈卫国攥着膝盖上的裤面子。

    他一个村支书,上哪儿弄地质报告去?

    “赵站长,去年秋天那场水——”

    “知道知道。”那人摆手,“你回去把材料补全了再递,走程序嘛。”

    赵德厚,水利站副站长,赵德贵的堂兄。

    陈卫国从水利站出来,太阳毒得晒头皮疼。

    自行车支在树底下,前轮辐条断了两根,车把歪着。

    他骑了二十里路来,三分钟打发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回村那天晚上,他把报告摊在大队部的瘸腿桌上重新改。

    把预算拆细了——石料多少方、水泥多少袋、人工多少个,一行一行列清楚。

    设计方案没有,他自己拿尺子去河沟边量了三天,画了张剖面图,铅笔头磨秃了两根。

    第四回递上去。

    收文的小李翻了翻,“比上回详细多了,俺帮你转。”

    又是十天没动静。

    今天是第十天。

    傍晚,他在大队部开了个短会,七八个汉子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,他把修堤的事说了。

    “去年那场水,大伙都看见了,半坡地的苞米,两天没了,今年河沟里水位比去年同期高了两拃,入了秋再来一场,淹的不是半坡,是一整坡。”

    老孙头蹲在角落里咳了两声,“陈支书,你说修,俺们不反对,可这钱从哪儿出?”

    “乡里拨,报告俺递了。”

    “递了多久了?”王老根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。

    “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了。

    一个月,在乡里那帮人嘴里就是“在研究”。

    老井村的人都听过这三个字,听了多少年了,哪回研究出过结果?

    人散了。

    陈卫国一个人坐在大队部里,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烟,第一根手抖,没凑上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门框被人拍了两下。

    赵德贵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灰布褂子洗得发白,两手背在身后,歪着脑袋往里探。

    “卫国啊,忙着呢?”

    陈卫国把铅笔搁下了,“赵叔。啥事?”

    赵德贵迈进来,手里捏着个塑料袋子——几个桃,搁在桌角上。

    “院里那棵树结了,挺甜的。”

    他在旁边凳子上坐了,翘着二郎腿,脚上那双黄胶鞋底快磨透了。

    “听说你又去乡里了?”

    “递报告。”

    “修堤坝那事?”赵德贵吧嗒了两下嘴,从兜里掏出烟叼上,划了火。

    “卫国,俺跟你说句实在话,这事儿吧,不是你写几张纸就能办成的。”

    陈卫国没接话。

    “乡里头那些事,讲究个人情世故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歪着头看他,“你一个外来的支书,根基浅,上头没人,光递报告能顶啥用?”

    陈卫国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“赵叔想说啥,直说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牙缝里卡着片烟叶子,拿舌头顶了两下没顶出来。

    “俺有个堂兄,在乡水利站——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赵叔,有话敞开了说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把烟灰弹在地上,上身往前倾了倾。

    “俺把话说明白了,俺堂兄那儿,一句话的事,你要是把上回坡地那档子事揭过去,俺打个电话,明天章子就能盖。”

    屋里静了。

    外头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。

    坡地的事——

    赵德贵截留了二百多块坡地开垦补贴款,是他查出来的,写了材料压在抽屉里当底牌。

    上回拿出来用了一次,逼赵德贵松口不再插手春花和王铁山的事。

    现在赵德贵要拿他堂兄手里那颗章,换他手里这张牌。

    一条堤,三千二,全村半坡地的庄稼。

    换不换?

    陈卫国站起来,把桌上那张草图卷了,塞进桌肚子里。

    “赵叔,堤坝的事,该走程序走程序,那份报告是正正经经递上去的,乡里觉得不合规,打回来,俺改,卡着不办——那是乡里的事,俺找乡里解决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脸上那点笑收了。

    他把烟在凳腿上按灭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
    “卫国,你这人吧,犟。”手背回身后,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框边上,停了,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俺提醒你一句,这报告你就是递十回,章子盖不下来,就是盖不下来,你要是硬来,淹的还是老井村的地。”

    脚步声远了。

    陈卫国站在原地,手撑着桌沿,关节攥得发酸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周日,刘素梅把铺子托付给了春花看着。

    她四点起的身。

    天黑透着,鸡都没叫。

    摸黑下了炕,脚趿拉着鞋往柜子那边挪。

    柜门吱呀一声,她从最底下那层翻出件蓝褂子,袖口那块补丁的布比褂子本身还新。

    换好衣裳,从枕头底下摸出十块钱,折成四折,塞进贴身口袋里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看守所让不让塞钱,先揣着。

    炕头小木箱里,压着拴住写的信。

    三页纸,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齿还带着毛茬子。

    字歪歪扭扭的,有两个错了拿铅笔涂黑重写。

    拴住写了一晚上,写完递给她,说娘你看看行不行。

    她看了。

    第一页写的是学校里的事,说算术考了八十二分,比上回高了六分。

    第二页写家里的事,说小月会走路了,会喊姐姐了,其实喊的是“几几”。

    第三页就两行字——

    “李叔你啥时候回来,家里的板凳腿松了我修不好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把信折好,塞进褂子里面那个口袋里,用手压了压。

    拴住还睡着,小月缩在他胳膊弯里,小嘴巴咂着。

    刘素梅蹲在炕边看了两秒,把小月的被角往上拽了拽,转身出了屋。

    灶房里留了四个冷馒头,搪瓷缸子灌了凉白开,搁在灶台上。

    拴住醒了自己会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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