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振江憋着劲儿一锄一锄往前挪,到第五六下的时候找着点感觉了,锄头走得不那么歪了,可速度慢得要命,一垄地王铁山能干完三垄。

    “李哥呢?”宋振江擦了把额头的汗,问了一嘴。

    王铁山烟头夹在指缝里,吐了口烟没接话。

    宋振江直起腰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不小心撞死了个干部,叉车刹车坏了。”王铁山把烟屁股按灭在鞋底上,“进去了,等着判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攥着锄把的手收紧了。

    进去了。

    他自己差一步,也是这三个字的下场。

    “素梅嫂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人扛着呢,铺子照开,孩子照带。”

    王铁山站起来,从裤兜里又摸了根烟,没点,夹耳朵上了。

    “你先干着,俺去素梅家那块地看一眼,玉米该追肥了。”

    脚步远了。

    宋振江一个人站在地里。

    日头晒着后脖颈子,汗从发根往下淌,顺着脊背流进裤腰里,黏糊糊的。

    他把衬衫脱了,团了塞在田埂上,光着膀子弯下腰,一锄头一锄头往前推。

    腰酸了不敢直,手一直疼。

    锄把上的木刺扎进掌根,火辣辣的,他攥紧了,换了个握法,继续。

    一垄。

    两垄。

    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的时候,他干了六垄,剩下的还有十几垄。

    后背火烧的感觉从下午两三点开始的,起先是热,后来是疼,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整片脊背都木了。

    他直起腰的时候天旋地转了一下,扶着锄把站了半天。

    低头看自己的手,两个掌心磨破了皮,混着泥和汗,血丝渗在土里头分不清颜色。

    锄头扛肩上往回走的时候,路过打谷场那几个女人都扭头看他。

    光着膀子,后背红得发紫,裤腿卷到膝盖,泥糊了半截小腿。

    二十四岁的大学生,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庄稼汉。

    张巧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被身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。

    宋振江没理,径直拐进了翠兰家巷子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入夜。

    翠兰把搪瓷盆端到炕沿上,半盆井水,凉了一下午,带着井底的阴凉气。

    “趴着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趴在炕上,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。

    后背整片通红,肩胛骨那两块最重,颜色发暗,摸上去滚烫的,有两处皮蹭破了,渗着水。

    翠兰把毛巾浸了水,拧到半干,搭在他后背上。

    宋振江整个人抖了一下,嘶了半口气咬住了。

    “忍着。”

    她手扶着毛巾,从肩胛往下慢慢擦,力道轻得几乎没有,毛巾面蹭过那两块破皮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,脸埋进胳膊里。

    翠兰把毛巾拿起来搓了搓,重新浸水,又搭上去。

    擦了三四遍,水盆里的水温了。

    宋振江后背的热度降了些,红色退了一层,可那片晒伤的印子明天只会更重。

    翠兰把毛巾搁在盆沿上,手撑着炕沿挪了挪身子,肚子坠着腰,换个坐姿都费劲。

    “明天别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十几垄。”

    “晒死了算谁的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把脸从胳膊里翻出来,侧着,汗干了之后脸上一层白色的盐渍,嘴唇起了皮,鼻头也红了。

    “后天再去,早上去,晌午回来。”

    翠兰没吭声。

    半年前这间屋子是空的,灶是凉的,院子里杂草能没了脚面。

    现在他趴在她旁边,后背晒得通红,掌心磨破了皮,一个拿笔杆子的人扛了一下午锄头。

    翠兰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趴着的人呼吸渐渐匀了,肩膀一起一伏的。

    她把手伸出去,搁在他后脑勺上,手指头插进那截短发里,硬的,汗把头发结成了一绺一绺的。

    手指头动了两下,没使劲,就搁着。

    “宋振江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闷的,快睡着了。

    翠兰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
    她想说什么来着?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手从他头发里抽回来,在裤面上蹭了两下。

    搪瓷盆端下去,水倒在院子里,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,趴着没翻身。

    翠兰在炕的另一头躺下。

    肚子朝着他那边,掌心底下拱了一下,小的,轻的,蹭了一下就缩了。

    屋里两个人的呼吸声匀着,一个粗,一个细。

    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了眼。

    肚子又紧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踢,是整个绷住了,从底下往上收,三四秒,松了。

    翠兰手按在肚皮上,等着。

    没有第二下。

    她把手松了,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
    -

    那条胳膊搁在后腰上,贴了一夜。

    天蒙蒙亮,翠兰醒了,后腰那块皮肉还捂在那个宽厚的手掌里,暖的,手指头微微蜷着,卡在腰窝的位置。

    她没敢动。

    可肚子不争气,冷不丁地往下坠了一下。

    宋振江的手指头动了,收紧了半分,又松开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

    他嗓音发哑,带点刚睡醒的沉。

    翠兰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俺去烧水,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抽回去,掀开被角下了地,趿拉着鞋出了里屋。

    翠兰撑着炕沿坐起来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
    院子里井边辘轳响,紧接着灶房里传出叮当乱响,锅盖砸在灶台上,水瓢磕着缸沿。

    “你会做饭?”翠兰隔着墙喊了一句。

    灶房里静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……试试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。

    翠兰在炕上听完了灶房里的一出大戏。

    面袋子哗啦啦响,水倒进去,搅不动,又加水,水多了又加面。

    面团砸在案板上,擀面杖滚得磕磕绊绊。

    等到水开了,面条下锅,翠兰听着那咕嘟咕嘟的声响,心里就有了数。

    没脆生劲儿,全是黏糊音。

    这锅面算是废了。

    门开了,宋振江端着两个碗进来。

    碗搁在炕沿上,上头还飘着白气。

    翠兰偏头看过去。

    面条黏成死疙瘩,宽的窄的搅在一处,汤成了面糊糊,半透明的面皮软塌塌贴在碗边。

    她伸手拿了筷子,挑起一坨,扯不开,沉甸甸一团往下坠。

    送进嘴里,一咬,外皮烂泥一样化开,里头硬芯子生冷硌牙。

    翠兰腮帮子鼓着,咽不下去,吐出来也不是。

    宋振江两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“咋样?”

    翠兰喉咙滚了一下,硬生生顺着水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能吃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硬的。

    宋振江像是松了口气,在炕沿上坐下,端起另一个碗。

    他挑起一筷子,咬了一口,动作直接顿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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