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通了第三天,逢三。

    天没亮出门,驴车头一回派上用场。

    李把式赶着灰毛驴,车板上码了六只坛子,一只挨一只不晃。

    刘素梅和春花坐在坛子中间,屁股垫着麻袋片,颠得骨头散架,但比翻梁背篓子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
    李庄的集,卖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六坛全清,二十八碟,一块六毛四。

    收摊的时候日头才过正午,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春花把空坛子往车板上码,嘴角撇了一下又收回去,没出声。

    回程路上,李把式在前头吆喝驴,鞭子甩着响,车轱辘碾碎石面哗哗地滚。

    春花正眯着眼打盹,忽然车停了。

    驴蹄子刨了两下地面,鼻子里喷着粗气。

    前头路中间站着个人。

    春花眼皮一掀,整个人坐直了。

    四十来岁的女人,蓝花围裙系在腰上,袖子卷了两圈,脸宽,颧骨上两坨日晒的红。

    站在路正中间,一步不让。

    刘素梅认得。

    上回赶镇上的集,搬板凳在巷口盯了她整一上午的,就是这个人。

    宋记老板娘。

    李把式扭头看了刘素梅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停吧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从车板上跳下来,鞋底拍在碎石面上。

    春花跟着要下,被她按了一下肩膀。

    “你坐着。”

    春花坐回去了,手攥着坛子边沿,身子前探。

    刘素梅走到那女人跟前三步远,站住了,没开口,两手拢在围裙兜里。

    宋记老板娘先开了口,脸上堆着笑。

    “刘家妹子,上回俺男人说话冲了,别往心里去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没接。

    那女人等了两秒,把手里一只灰布袋子往前递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这是俺家炸花椒油的料,你闻闻,汉源花椒,跟你们本地那种不是一个味。”

    布袋子口松着,暗红色的花椒粒漏出来几颗,风一吹,麻香味冲鼻子。

    刘素梅手没动。

    “宋嫂子有话直说。”

    那女人脸上的笑僵了半拍,布袋子慢慢收回去,手指攥着袋口拧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行,俺也不绕弯子。”

    她往前凑了半步,嗓门压低了。

    “你那腌菜卖得好,李庄这边有人专门等你们逢集才买,俺这边少了一成的生意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听着,脸上什么都没挂。

    “俺不是来找茬的。”

    宋记老板娘又挤出一个笑,“俺是来谈事儿,你供货给俺,俺在镇上帮你卖,你成本低,俺客多,抽五分一碟,你省了赶集的脚力,俺多了个品种,两头不吃亏。”

    五分一碟。

    刘素梅把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五分?”

    “五分。”

    “宋嫂子,俺辣疙瘩丝卖五分一碟,你抽五分,俺白干?”

    宋记老板娘脸上最后那点笑全收了。

    “那你说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三七,俺七你三。”

    “三七?”那女人声音拔高了半截,“俺的铺面、俺的老主顾、俺十几年的招牌,三成?你拿俺当啥?”

    刘素梅没退半步。

    “你图的是不出门赶集,坐在摊子后头就有人送货上门,省了切菜腌菜的人工,省了一早起来蹲摊的脚力,光这两样,三成不亏你。”

    宋记老板娘攥着布袋子的手指头发白了,袋口那几颗花椒被她捏碎了,壳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她盯了刘素梅好几秒。

    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了四五步,脚停了,偏过半边脸。

    “你想清楚再说,李庄这地方,也不是没有别人能腌菜。”

    话撂在地上,人往镇子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蓝花围裙的后摆随步子一摆一摆,拐进路边槐树影子里没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春花从车板上探过来。

    “素梅——”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翻身上了车板,拍了一下车辕子。

    “李把式,走。”

    驴鞭甩了一声,车轱辘转起来了。

    春花憋了一路,到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卸坛子的时候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她啥意思?拉你入伙还是想吃你?”

    “想收编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把空坛子从车上搬下来,坛底磕在地上闷响。

    “五分一碟她抽走大头,俺出人出力出料,到最后她那招牌底下挂俺的菜,卖好了是她的功劳,卖砸了一脚踢开。”

    春花抱着坛子站着,手指头攥着坛沿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万一她真找别人来挤咱呢?”

    刘素梅直起腰,拿袖口横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
    “她找得着能腌出俺这味的人,早找了,还用等到今天堵路上跟俺说好话?”

    春花没吭声。

    刘素梅搓了搓手心,把嵌在掌纹里的盐粒搓下来。

    “她今天来找俺谈,不是因为她能耐大,是因为她慌了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只空坛子码好了,她拿脚尖踢了一下车辕子底下的碎石。

    “路没通的时候,俺翻梁背坛子,一次二十斤,她觉着俺就这点量,翻不出花来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驴车一趟拉六坛,下回八坛十坛。”

    “李庄逢三六九,岔河镇逢二逢八,镇上俺也能回去,她那一条街,堵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春花把坛子搁在墙根底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    “那她说找别人来腌……”

    “让她找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弯腰拎起篓子背带往肩上套,歪了下脖子松了松勒住的筋。

    “腌菜这东西,方子不是写在纸上就能学的,酒酿的火候、压缸的时辰、出味的天数,差一分都不是那个味。”

    “她上回让她男人吐了俺的菜说跟她家差不多,差不多?差不多她今天站路中间堵俺干啥?”

    春花嘴角撇了一下。

    刘素梅把篓子往肩上颠了颠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
    走了两步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春花,回去跟翠兰说,明天开始,每天多腌一坛蒜苗萝卜。”

    “多一坛?料够不够?”

    “够,路通了,后天俺搭李把式的车去镇上进料,一次买半个月的量。”

    她转进巷口,院门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春花站在槐树底下,太阳落到山梁后头了,风凉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条新修的碎石路从脚底下延伸出去,十二里,平的,直的。

    她转身往巷子里走。翠兰那边的菜还没送,多一坛的事得赶紧说。

    走到翠兰家院门口的时候,春花脚步顿了。

    门槛石上搁着个东西。

    巴掌大的竹篮子,盖着块蓝布,边角压在篮沿底下。

    跟上回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春花站了两秒,没碰,绕过门槛进了院子。

    翠兰正坐灶房里压坛子,听见脚步抬了下头。

    春花开口想说多腌一坛的事,嘴张了,又合上了。

    “翠兰,你门口……又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翠兰手里的木杵子停了一息,没接话。

    过了两秒,杵子重新砸进坛子里,咚的一声,闷的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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