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屋的声音越来越密。

    翠兰的喘息粗重,闷在喉咙里,不是叫,是硬憋着的那种哼。

    周大娘的声音压着,“使劲,往下坠,对,再来——”

    院子里挤着六七个女人,赵寡妇靠着院墙,两手绞在一块。

    张巧云蹲在墙根底下,谁也不吭声。

    春花端着热水往里屋送,到了门口,里头翠兰又闷哼了一声,长的,尾巴带着颤。

    脚步顿了,水盆里的水晃出来,烫在手背上,她没觉着。

    “盆搁下,出去。”周大娘头也没回。

    春花把盆放在地上,退出来,门帘落下。

    外头没有月亮。

    云压得低,院子里黑沉沉的,只有里屋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。

    刘素梅站在屋檐底下,胳膊抱在胸前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    时间过得慢。

    里屋安静了一阵,然后周大娘的声音响了,急的,“头出来了,别松劲儿!再——”

    翠兰嗓子里挤出来的声儿变了调,尖细的,碎的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阵。

    里屋没声了。

    该有声的,孩子落地,该哭。

    春花站在院当中,两只耳朵支棱着,等那一嗓子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里头传出周大娘的声音,含糊的,听不真切,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翻动的声响,布料摩擦。

    门帘掀开了。

    周大娘出来了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
    她脸上的褶子全拧在一块,嘴唇哆嗦着,额头上的汗把碎头发粘成了一绺一绺。

    她没往院子里走,就站在门槛外头,两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,搓不干净。

    春花迎上去,“大娘,孩子——”

    周大娘抬起手,挡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孩子大概……是个没气的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所有人都不动了。

    春花两腿发软,手抓住了周大娘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吗?这不是还没全出来吗……”

    周大娘把她的手掰开,老太太的手也在抖。

    “俺接了一辈子的生,还能错?俺摸了,软的,没劲儿,出来就没哼一声。”

    她咽了口唾沫,“你们谁进去,一会儿孩子出来,直接抱走,别让她看见。”

    春花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刘素梅从屋檐底下走出来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,把袖子挽了两道,低头迈过门槛,进去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蛐蛐叫。

    赵寡妇把脸埋进了胳膊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,张巧云蹲在地上,两手捂着嘴,没出声。

    里屋又传出周大娘的声音,“使劲,最后一把——”

    然后是翠兰的一声闷哼,短促的,用尽了的。

    接着——还是没有哭声。

    刘素梅出来了。

    怀里裹着一团蓝布,很小的一团。

    她两条胳膊端端正正托着,步子稳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下颌绷着,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女人围上来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没哭声?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没缓过来?拍拍后背!”

    “让我看看——”

    刘素梅没停步,也没让任何人碰那团蓝布,她偏过身子挡开伸过来的手,把孩子抱得紧了些。

    春花撑着院墙站着,腿打颤,不敢往那个蓝布团子上看,视线里只有刘素梅的后背,单薄的,直挺挺的。

    这时候,里屋传出一声嚎。

    不是生产时候那种闷哼,是从胸腔里豁出来的,撕开了整个院子的沉默。

    翠兰的。

    所有女人定住了。

    那声嚎拖得长,拖到最后变成了干呕,又变成了哑的喘。

    没人再问了,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赵寡妇张着嘴,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,也不擦。

    徐寡妇背过身去,袖子在脸上横着抹了一把。

    春花撑不住了,顺着墙往下滑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翠兰的声音还在往外冒,不成字了,是从喉咙最深处往外刨的动静,一声接一声,每一声都比上一声弱,到最后只剩下喘,急促的、浅的喘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断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一下子空了,不是人走了,是所有声音都空了。

    周大娘从里头冲出来,脚步踉跄。

    “大出血!人过去了!快送卫生院!再不走来不及了!”

    “啥叫过去了?”赵寡妇从地上弹起来。

    “血止不住了!谁家有车!驴车也行!”周大娘手在空中乱抓。

    春花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磕在砖上也顾不得了,拔腿就往巷口跑。

    “铁山!铁山——!”

    巷子那头,王铁山的声音远远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院子里乱了。

    赵寡妇冲进屋里,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。

    张巧云把自己的褂子脱了,撕成条子往里递,刘素梅把那团蓝布交给了徐寡妇,转身也冲进了里屋。

    门帘里透出来的灯光是红的。

    王铁山从巷口跑回来了,手里的铁叉扔在地上哐当响。

    “驴车在村口,套好了!”

    刘素梅和赵寡妇一左一右架着翠兰从屋里出来。

    翠兰整个人瘫着,脑袋垂着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裤腿上的血浸透了,鞋面上也是红的,滴在青砖地上,一个点一个点。

    王铁山什么也没说,弯腰把翠兰整个人抄起来。

    往外跑。

    巷子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,和不知道谁的哭声。

    春花愣在院门口,低头。

    青砖地上那串血点子,从里屋到院门,歪歪扭扭一条线。

    宋振江还没回来。

    那几把杀猪刀,追他往村东头去的——

    也没回来。

    --

    天还没亮。

    陈卫国一个人扛着铁锹上了后山。

    后山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,他挖了个坑,不深,一尺多,够了。

    蓝布包袱搁进去。

    很轻的一团,四五斤沉,从昨夜到现在,没发出过一丁点声响。

    土盖上了,铁锹背拍平。

    陈卫国蹲在坑边抽了根烟,烟灰落在新翻的黄土上,灰白的一小截。

    山下头,鸡叫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把铁锹扛在肩上,下了山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卫生院那扇门,从后半夜关到天亮。

    走廊里那两条长凳,漆皮剥了大半。

    赵寡妇坐在左边那条上,手搁在膝盖上——手背上沾着翠兰的血,干透了,搓不掉,暗红色的薄壳子嵌在指纹缝里。

    刘素梅靠着右边墙根,围裙上大片血迹没换。

    她两眼盯着走廊尽头那盏灯,灯泡接触不良,忽明忽暗,滋滋响着。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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