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拴住和小月睡了。
刘素梅没点灯，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，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耳朵竖着——听巷口有没有脚步声。
什么都没有。
远处狗叫了两声，断了。
她摸黑进了西屋，躺下。
睡不着。
翻了个身，又翻了个身。
第六天。
天亮了，巷口没有人。
刘素梅照常蒸馒头，喂小月吃糊糊。
中午切了一案板辣疙瘩丝，刀落下去一下一下，匀的，脑子里空着。
拴住写完作业，扒着门框问了一句：“李叔今天回不？”
“明天。”
她自己都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信不信。
---
第七天。
老李该回来了。
一整天，刘素梅耳朵都是竖着的。
早上听巷口——没有。
晌午听巷口——没有。
天擦黑了，她把院门开着，坐在门槛上纳鞋底，锥子扎进千层底，针脚歪了两回，拆了重来。
入夜了。
巷口没有脚步声。
拴住趴在炕沿上看她：“娘，李叔是不是不回来了？”
刘素梅手里的锥子停了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没人说。”拴住把脸埋进胳膊里，声音闷着，“俺就是觉着。”
“睡觉。”
拴住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，没再吭声。
刘素梅坐在炕沿上，两手搁在膝盖上，手心朝上，空的。
那年拴住的爹没了的消息也是这么传回来的。
先是隔壁巷的谁家男人说“采石场出事了”，然后是一天一天的等，等到最后来的不是人，是一张纸。
她使劲晃了一下脑袋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不一样。
老李命硬。
她从炕上起来，摸黑走到西屋，躺在老李那边的炕头。
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旱烟味，他走了八天还没散干净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闭眼。
数天花板上的裂缝——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
数到三十几条的时候还没睡着。
---
第八天。
天刚亮。
巷口响了。
不是脚步声，是自行车链条嘎啦嘎啦的响，车轮碾着碎石面，停了。
有人推着车往巷子里走。
刘素梅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，手指头攥着褥子面，攥出了一把褶子。
她赤着脚踩在砖地上，趿上鞋，推开院门。
巷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男的，穿蓝制服，腰上别着个黑皮包，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，后座上夹着一沓纸和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他在看门牌。
抬起头的时候，对上了刘素梅的脸。
“请问，这是刘素梅同志家吗？”
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嗓子，陌生的，官腔。
刘素梅趿上鞋，褂子披着往外走。
院门插着的闩木头凉，她一把拉开。
门外站着个人。
二十来岁，蓝制服，风纪扣系到脖子根，腰上别着个黑皮包，自行车支在巷口，车把上挂着帆布挎包。
脸上几颗青春痘，红的。
“你是刘素梅同志？”
“俺是。”
“俺姓孙，县城建委工地安全员。”
他手摸上腰间皮包，拉链拉开。
“李厚德同志是你什么人？”
刘素梅两手垂着，站在门槛里头。
“俺男人。”
姓孙的抬眼看她。
“领了证的？”
“证明开了，还没领。”
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那你听着。”
“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，李厚德操作叉车在二号料场转运砂石，转弯时刹车踏板失灵，车没停住，冲出作业区，撞上了正在巡查的建委副主任张贵祥。”
刘素梅站着没动。
“张主任当场就没了。”
巷子里安静，远处谁家公鸡叫了一遍。
“李厚德当天下午被县公安局带走，现在关在县看守所，以过失致人死亡立案。”
姓孙的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。
黄纸，油印字迹，有几处糊成了一团。
刘素梅两手接了。
手没抖。
“通知单你收好。”姓孙的又从挎包里掏出小本子翻开，“家属探视得先去看守所接待室登记，带户口本和大队证明，一个月一回，每回半个钟头。”
“啥时候能去？”
“下个月初，这个月探视日过了。”
“他人咋样？”
“撞车时方向盘顶了一下胸口，不重，看守所有大夫。”
“他吃得上饭不？”
那小伙子愣了一下。
“吃得上，一天两顿。”
“行。”
刘素梅把通知单对折了，攥在手里。
“还有别的事没有？”
姓孙的把本子合上，往院子里扫了一眼——三间屋，一口缸，墙根底下摞着六只空坛子。
“没了，俺是替工地跑趟，通知到位就行。”
顿了一息。
“嫂子，你——”
“俺没事。”
姓孙的没再说什么，转身推起自行车，蹬上去走了。
车轱辘声远了，出了巷子，听不见了。
---
刘素梅把院门合上，门闩插好。
进灶房，蹲在灶膛前头，灶是凉的，昨晚柴灰还压着。
她把那张黄纸展开，摊在膝盖上，两手把折痕压平。
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。
认到最底下那行——
“死者家属要求赔偿……壹仟贰佰元整。”
刘素梅蹲在那儿，指头压在那六个字上头。
一千二。
老李三百块卖了老宅，七天工钱四十二块，她攒了大半年，加上腌菜分成，全摊出来都不够到。
她把纸折成四方块，塞进围裙兜里，手掌在兜口按了一下。
按完了没起来，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，灶膛里那层冷灰被呼出的气吹起一点浮。
院门响了。
“娘！”
拴住把柴火拖在地上进了院，往灶房里探头。
“娘，咋了？”
刘素梅扶着灶台站起来，膝盖麻了一下。
“没事，灶灰呛的。”她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，“柴火搁下，写作业去。”
拴住站在门口没动。
十二岁的孩子，眼往灶房里扫了一圈，灶是凉的，锅盖着，案板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李叔今天该回来了吧。”
刘素梅弯腰掏灶膛里的冷灰。
“还得几天。”
“不是说七天？”
“工地上活多，压了几天。”
拴住嗯了一声，“那俺去挑水。”
“扁担在墙根。”
小孩转身出去了，日头从灶房门口照进来一片。
刘素梅把柴塞进灶膛，划火柴。
第一根没起。
第二根，起了，锅坐上去，水响起来的时候，她两手扶着锅沿，站着没动。
拴住和小月睡了。
刘素梅没点灯，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，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耳朵竖着——听巷口有没有脚步声。
什么都没有。
远处狗叫了两声，断了。
她摸黑进了西屋，躺下。
睡不着。
翻了个身，又翻了个身。
第六天。
天亮了，巷口没有人。
刘素梅照常蒸馒头，喂小月吃糊糊。
中午切了一案板辣疙瘩丝，刀落下去一下一下，匀的，脑子里空着。
拴住写完作业，扒着门框问了一句：“李叔今天回不？”
“明天。”
她自己都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信不信。
---
第七天。
老李该回来了。
一整天，刘素梅耳朵都是竖着的。
早上听巷口——没有。
晌午听巷口——没有。
天擦黑了，她把院门开着，坐在门槛上纳鞋底，锥子扎进千层底，针脚歪了两回，拆了重来。
入夜了。
巷口没有脚步声。
拴住趴在炕沿上看她：“娘，李叔是不是不回来了？”
刘素梅手里的锥子停了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没人说。”拴住把脸埋进胳膊里，声音闷着，“俺就是觉着。”
“睡觉。”
拴住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，没再吭声。
刘素梅坐在炕沿上，两手搁在膝盖上，手心朝上，空的。
那年拴住的爹没了的消息也是这么传回来的。
先是隔壁巷的谁家男人说“采石场出事了”，然后是一天一天的等，等到最后来的不是人，是一张纸。
她使劲晃了一下脑袋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不一样。
老李命硬。
她从炕上起来，摸黑走到西屋，躺在老李那边的炕头。
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旱烟味，他走了八天还没散干净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闭眼。
数天花板上的裂缝——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
数到三十几条的时候还没睡着。
---
第八天。
天刚亮。
巷口响了。
不是脚步声，是自行车链条嘎啦嘎啦的响，车轮碾着碎石面，停了。
有人推着车往巷子里走。
刘素梅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，手指头攥着褥子面，攥出了一把褶子。
她赤着脚踩在砖地上，趿上鞋，推开院门。
巷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男的，穿蓝制服，腰上别着个黑皮包，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，后座上夹着一沓纸和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他在看门牌。
抬起头的时候，对上了刘素梅的脸。
“请问，这是刘素梅同志家吗？”
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嗓子，陌生的，官腔。
刘素梅趿上鞋，褂子披着往外走。
院门插着的闩木头凉，她一把拉开。
门外站着个人。
二十来岁，蓝制服，风纪扣系到脖子根，腰上别着个黑皮包，自行车支在巷口，车把上挂着帆布挎包。
脸上几颗青春痘，红的。
“你是刘素梅同志？”
“俺是。”
“俺姓孙，县城建委工地安全员。”
他手摸上腰间皮包，拉链拉开。
“李厚德同志是你什么人？”
刘素梅两手垂着，站在门槛里头。
“俺男人。”
姓孙的抬眼看她。
“领了证的？”
“证明开了，还没领。”
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那你听着。”
“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，李厚德操作叉车在二号料场转运砂石，转弯时刹车踏板失灵，车没停住，冲出作业区，撞上了正在巡查的建委副主任张贵祥。”
刘素梅站着没动。
“张主任当场就没了。”
巷子里安静，远处谁家公鸡叫了一遍。
“李厚德当天下午被县公安局带走，现在关在县看守所，以过失致人死亡立案。”
姓孙的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。
黄纸，油印字迹，有几处糊成了一团。
刘素梅两手接了。
手没抖。
“通知单你收好。”姓孙的又从挎包里掏出小本子翻开，“家属探视得先去看守所接待室登记，带户口本和大队证明，一个月一回，每回半个钟头。”
“啥时候能去？”
“下个月初，这个月探视日过了。”
“他人咋样？”
“撞车时方向盘顶了一下胸口，不重，看守所有大夫。”
“他吃得上饭不？”
那小伙子愣了一下。
“吃得上，一天两顿。”
“行。”
刘素梅把通知单对折了，攥在手里。
“还有别的事没有？”
姓孙的把本子合上，往院子里扫了一眼——三间屋，一口缸，墙根底下摞着六只空坛子。
“没了，俺是替工地跑趟，通知到位就行。”
顿了一息。
“嫂子，你——”
“俺没事。”
姓孙的没再说什么，转身推起自行车，蹬上去走了。
车轱辘声远了，出了巷子，听不见了。
---
刘素梅把院门合上，门闩插好。
进灶房，蹲在灶膛前头，灶是凉的，昨晚柴灰还压着。
她把那张黄纸展开，摊在膝盖上，两手把折痕压平。
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。
认到最底下那行——
“死者家属要求赔偿……壹仟贰佰元整。”
刘素梅蹲在那儿，指头压在那六个字上头。
一千二。
老李三百块卖了老宅，七天工钱四十二块，她攒了大半年，加上腌菜分成，全摊出来都不够到。
她把纸折成四方块，塞进围裙兜里，手掌在兜口按了一下。
按完了没起来，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，灶膛里那层冷灰被呼出的气吹起一点浮。
院门响了。
“娘！”
拴住把柴火拖在地上进了院，往灶房里探头。
“娘，咋了？”
刘素梅扶着灶台站起来，膝盖麻了一下。
“没事，灶灰呛的。”她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，“柴火搁下，写作业去。”
拴住站在门口没动。
十二岁的孩子，眼往灶房里扫了一圈，灶是凉的，锅盖着，案板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李叔今天该回来了吧。”
刘素梅弯腰掏灶膛里的冷灰。
“还得几天。”
“不是说七天？”
“工地上活多，压了几天。”
拴住嗯了一声，“那俺去挑水。”
“扁担在墙根。”
小孩转身出去了，日头从灶房门口照进来一片。
刘素梅把柴塞进灶膛，划火柴。
第一根没起。
第二根，起了，锅坐上去，水响起来的时候，她两手扶着锅沿，站着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