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兰浑身一激灵,胳膊肘拐了一下,怼在他肋骨上。

    “赵大有,你脑子进水了?隔壁住着人呢。”

    隔壁就是宋振江的屋子。

    那堵土坯墙薄得跟纸糊的差不多,打个喷嚏都能听见,更别说别的动静。

    白天翠兰在灶台上炒菜,锅铲碰锅沿的声都能传过去。

    赵大有的手没缩回来,搁在她腰上,拇指蹭着她肋骨下头那一截。

    “俺不出声。”

    翠兰拿手推他胸口,没推动。

    “不出声?你喘气比拉风箱还响,半个矿上都能听见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的脸红了。

    他嘴笨,被翠兰这一噎,嗓子里的话堵了个严实。

    手还搁在那儿,不进不退的。

    翠兰拨开他的手,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灯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愣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灭灯。”翠兰背对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赵大有的手哆嗦了两下,摸到炕桌上的煤油灯,捻子一拧,灭了。

    屋里黑下来,黑得啥也看不见,只有铁皮顶上漏进来的一丝月光,在地上画了条白线。

    翠兰的褂子窸窣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大有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得咕咚一声,在黑暗里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“你过来。”翠兰的声音闷闷的。

    赵大有摸着黑往炕里挪,膝盖碰到她的小腿,热的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摸,摸到她的肩膀,肩头窄,骨头硌手。

    翠兰按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轻点,你上回把俺盘扣扯豁了,这件褂子再扯坏了俺没得穿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的手指头变得小心了,笨拙地去解她领口的布扣。

    一颗,解了半天,指甲刮着布面。

    翠兰等不耐烦了,自己动手,啪啪两下利索解开,拽着他的手腕往下按。

    他摸到她锁骨底下那片皮肤,滑的,汗津津的。

    “别使蛮劲。”翠兰在他耳朵边上说。

    气息扫在他耳廓上,赵大有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脖子根发烫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,搁哪都不对。

    翠兰捞起他的手,搁回她腰上。

    “搁这儿,别乱跑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老实了,手搁在她腰上,不敢动。

    翠兰的腰细,他的手掌掬着,指头扣在她后腰窝里,后腰窝那一小块凹进去的地方有汗,粘在他指腹上。

    隔壁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宋振江还没睡,应该在翻账本。

    翠兰浑身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大有也僵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贴在一块,连呼吸都掐住了,隔壁翻纸的声音沙沙响,一页,两页,三页。

    翠兰牙咬着赵大有肩膀上那块布料,咬得死紧,嘴里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敢出声,老娘弄死你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使劲点了点头,脑袋在黑暗里磕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
    翠兰吃痛,嘶了一声。

    隔壁翻纸的声音停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钉在那儿,大气不敢喘。

    过了五六秒,那边又响起来了,笔尖刮纸的声音,细细碎碎的。

    翠兰松了口气,牙印松开了,赵大有肩膀上那块布湿了一小片。

    “你属驴的?脑袋这么硬?”

    赵大有不敢说话。

    翠兰让他不出声,他就真不出声,嘴闭着,呼吸全从鼻孔里出来,又粗又急。

    翠兰拿手捂他鼻子。

    “鼻子也憋着!”

    赵大有差点没背过气去,他拽开她的手,嘴贴着她的掌心,闷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翠兰,你这是要俺命。”

    翠兰的手心被他嘴唇蹭了一下,痒。

    她把手收回来,藏到自己身后去了。

    黑暗里赵大有的呼吸在她颈窝里,热的,一口一口地喷着。

    她的褂子领口大敞着,布料堆在肩膀根,他的嘴唇从她脖子往下蹭,蹭到锁骨,蹭到胸口上沿那条线。

    翠兰攥着身底下的褥子,指头揪着棉布使劲拧。

    “赵大有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他妈的——轻点——”

    赵大有的鼻息喷在她胸口,烫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他的手从腰上滑到胯骨,又从胯骨往上回来,慢吞吞的,跟他这个人一样笨。

    翠兰受不了他这磨磨蹭蹭的劲儿,一把揪住他后领子往下拽。

    赵大有整个人趴下来,被她箍着脖子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铺板嘎吱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两个人又僵住了。

    隔壁安静了。

    翠兰的心跳砸在胸腔里,砸得肋骨疼,她贴着赵大有的耳朵,声音细得跟蚊子叫。

    “铺板别晃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咽了口唾沫,胳膊撑着身子,胳膊肘抵在褥子上,腰悬着不敢往下压。

    伤腿别扭地搁在一边,膝盖弯不到位,整个人的姿势拧巴得跟拧麻花。

    翠兰伸手推了推他的胯。

    “你腿搁右边,别压着伤口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挪了一下,铺板又响了。

    翠兰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她一发狠,两只手扣住赵大有的肩膀,使劲一翻,把他掀了个底朝天。

    赵大有仰面朝上,后脑勺砸在褥子上,嘴里啊了半声被翠兰一巴掌捂住。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躺着,两只手不知道搁哪儿了。

    翠兰的膝盖压在他大腿两侧,褂子滑了半边,布料蹭着他的胸口。

    她俯下身来,嘴唇擦着他的耳垂,声音又低又哑。

    “老实躺着,别动,你那破腿翻来翻去添乱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的呼吸炸了,他两只手终于找着地方了,扣在她胯骨上,指头掐进肉里,掐得重了,翠兰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松点。”

    他松了,松了又舍不得,指头在她腰侧来回剐蹭。

    隔壁宋振江的椅子响了一下,脚步声走到墙根这边,停了几秒,又折回去了。

    水杯搁在桌面上,轻轻一磕。

    翠兰趴在赵大有身上不敢动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呼吸纠在一块,热气腾腾的,铺板上的棉褥子被体温焐得发潮。

    宋振江那边安静了,灯灭了,墙缝里那道光消失了。

    翠兰等了足足两分钟,确定隔壁没了动静,才缓缓直起腰来。

    赵大有的手从胯骨移到她后背,掌心贴着她的脊梁骨,能摸到每一节椎骨的轮廓。

    翠兰低头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

    “赵大有,你要是敢再去沟里,俺把你另一条腿也给你卸了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在黑暗里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话算话?”

    “算话。”

    翠兰的嘴唇贴上来,蹭在他嘴角上刺刺拉拉的疼。

    土坯墙薄,声响藏不住,翠兰咬着枕头角不出声,可板子“嘎吱嘎吱”地响,一声接一声,闷在两道墙之间来回弹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重一轻,一急一缓,交替着,在土坯墙围起来的狭小空间里翻搅。

    墙那边,宋振江躺在床上,两只手枕在脑后。

    他盯着黑漆漆的棚顶,耳朵里灌进来的声音他全听见了。

    铺板的响声,压低的气息,还有翠兰那句“弄死你”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那堵墙。

    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个牛皮封面的本子。

    本子夹层里的那张纸还在,陈断腿那天的数据,矿上瞒报的天数,白纸黑字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,收回来。

    棚顶的铁皮被夜风吹得嘎嘣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宋振江闭上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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