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从地里回来的第三天，徐寡妇找上门了。
她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拎着个竹篮子，篮子上搭了块花布。
“春花在不？跟俺走一趟，去俺娘那儿。”
春花正在灶房舀水，听见声音出来了，手里的瓢还没搁下。
“干啥？”
“俺娘会做酒酿，甜的那种，素梅不是要用吗？俺带你去学。”
春花把瓢往缸沿上一磕，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。
脑子里闪过集市上那坛卖不动的辣疙瘩，闪过胖大婶那口唾沫。
“现在去？”
“现在去，老太太耳背，下午睡得死，上午精神些，去晚了问不出东西来。”
春花转身进屋，跟大壮交代了两句，抓了把炒黄豆塞他手里，出了门。
---
徐寡妇的婆家在隔壁村，走山路抄近道，半个时辰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，脚底踩着碎石子，哗啦哗啦响。
走了一截，徐寡妇回头瞥了她一眼。
“春花，你这几天累狠了吧？听周婶说，你在地里栽了一跤，那个新来的支书还帮你翻了地？”
春花脚步没停，“嗯。”
徐寡妇嘿了一声，“那后生干活挺利索。”
春花没接。
走到半山腰，春花忽然开了口。
“徐婶，你婆那个酒酿，她肯不肯教外人？”
徐寡妇笑了，“放心，俺提前跟她说过了，老太太糊涂，见人就爱显摆手艺，巴不得有人听她唠叨。”
春花点头，脚步快了两分。
---
老太太八十多了，坐在炕上，后背靠着被垛，膝盖上搭着块旧棉袄。
耳朵背，眼睛倒还清亮。
徐寡妇凑到她耳朵边喊了两嗓子，老太太才抬起头，看了春花一眼。
“这谁？”
“俺村里的，想学酿酒。”
老太太招手让春花过去。
春花蹲在炕沿边，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心，手指头在茧子上刮了两下。
“干活的手，学得会。”
老太太松开手，转身从炕梢摸出个小布袋，解开绳子，倒出一小坨黄色的东西，巴掌大，硬邦邦的，表面有细裂纹。
“这是酒曲，麦子磨的，晒干了压成饼，自家做的，外头买不着。”
春花盯着那坨东西，鼻尖凑近了闻，一股淡淡的甜香，跟供销社货架上那种霉味完全不一样。
老太太又从炕角拖出个小陶罐，撕开油纸封口，里头是半罐糯米。
“糯米得泡，新米四个时辰，陈米六个，泡好了上锅蒸，筷子能戳透就成，夹生了发不起来。”
春花跪直了身子，脑子里一句一句地过。
“蒸好了摊开，晾到手背贴上去温乎的就行——”
老太太手指头弯着，在空气里点了点，“太烫，曲子烫死了，太凉，发不动。”
“酒曲掰碎了撒上去，拌匀，装罐子，中间挖个窝，盖子，捂着。”
“捂多久？”春花赶紧问。
徐寡妇凑到老太太耳边又喊了一遍。
“看天气，冬天三天，夏天两天，闻着有酒香了就成。”
老太太说完还不过瘾，非要演示。
她舀了半盆糯米倒进水里，手指头搅了搅。
“水没过米两指宽，泡的时候米要涨。”
又掰了一截酒曲碾碎，黄色粉末落在掌心。
“一斤米，就配这么多，了酸，少了不出味。”
她把手伸到春花跟前。
春花看了，拿指甲在掌心掐了个印——记量用的。
老太太靠回被垛上，精气神泄了一半，打了个哈欠。
徐寡妇拉了春花一把，“记住了没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
两人出了门，春花脚底下生风，徐寡妇在后头小跑着跟。
“你急啥？”
“得赶紧告诉素梅。”
---
进村口的时候，春花直奔刘素梅家。
刘素梅正在院里晾被单，听见院门响，转过头。
春花站在她跟前，喘着粗气，额头上汗珠子顺着鬓角淌。
“素梅，酒酿的法子，学回来了。”
刘素梅手里的被单撒了，转身就进灶房，翻出一张旧报纸铺在灶台上，炭笔攥在手里。
“说。”
春花一口气把老太太教的那些全倒出来。
泡多久、蒸到什么程度、晾到什么温度、酒曲怎么撒、捂多少天。
刘素梅一边听一边记，炭笔在报纸上刷划拉。
记到酒曲那一条，笔尖顿住了。
“哪种曲子？”
“麦子磨的，老太太自己做的。”
“麦曲。”刘素梅把笔搁下，手指头在灶台上点了两下。
“那味不一样，麦曲发出来甜里带酸，米曲是纯甜，宋记那个——”
“有点酸。”春花接上了，“俺尝过。”
刘素梅点头，“那就对了，麦曲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围裙兜里，靠着灶台想了一阵。
“供销社卖不卖这东西？”
春花摇头，“不知道。”
“明天俺去镇上看。”
转天。
天没亮透，刘素梅就背着空篓子出了门。
供销社在镇街中间，门口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漆皮掉了大半。
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女人，穿蓝布罩衫，手肘支在柜台上跟旁边人唠嗑，看见刘素梅进来，眼皮都没抬全。
“有酒曲吗？”
女人斜了她一眼，“有，要多少？”
“先看。”
女人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纸包，展开，里头一小块发黄的饼子。
刘素梅凑近了闻，霉味，冲鼻子，跟老太太手里那块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“这是麦曲还是米曲？”
女人翻了个白眼，“就是酒曲，哪来那么多讲究？乡下人还挑上了？”
刘素梅没搭理这话，拿手掰了指甲盖大一块，搁舌尖上抿了一下。
苦、涩、、没有一丝甜。
“不行，不是这个。”
女人脸拉下来了，“啥不行？全镇供销社统一进的货，你掰了又不买——”
“不买。”刘素梅把那点碎渣包好搁在柜台上，转身就走。
身后女人的冷话追出来，“乡下婆娘穷讲究，买不起就别摸！”
刘素梅脚步没顿，出了门，脊背绷得笔直。
---
回村的路上，她走得慢。
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，徐寡妇从田埂上过来，老远就喊。
“素梅，买着了没？”
刘素梅摇头，“有，不是那个味。”
徐寡妇啧了一声，“那咋整？没有曲子，后头的全白搭。”
刘素梅站住了。
“你娘那个酒曲方子，她还记不记得？”
徐寡妇犹豫了一下，“老太太糊涂得很，做了一辈子，全凭手感，你问她，她也说不明白。”
刘素梅没吭声，点了下头，往自家巷子走了。
路过翠兰家那截高墙时，刘素梅脚步放缓了半拍。
院门关着，外头那根木棍还别着。
墙头上有一缕炊烟，细的，歪歪扭扭往上升，不像正经做饭的烟，倒像是灶膛里只塞了两把草应付。
她站了两秒，没敲门，接着走了。
翠兰那边的粮食，也快见底了吧。
刘素梅没停脚，进了自家院子。
她把篓子卸了，坐在灶房小板凳上，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摊在灶台上。
步骤写得清楚，一条一条的。
就差最后一样——酒曲。
这东西是整个味道的根子，差一点就不对。
买不到，就得自己做，可自己做，得有方子，方子在老太太脑子里，问不出来。
她在灶台上坐了好半天。
手指头在报纸边缘来回搓，搓得纸毛了边。
忽然她站起来，从柜子里翻出上回去集市买回来的那三包宋记腌菜。
辣疙瘩丝早吃完了，剩了点酱黄瓜碎末子沾在油纸底下。
她拿指头蘸了那层油汁，放嘴里抿了抿。
甜。酒香。醇厚。
这味道——酒曲做底料，还加了别的东西。
她又蘸了一回，含在舌根底下，慢慢咂。
甜味后头跟着一股子什么？淡的，几乎尝不出来，可就是有。
红枣？不像，蜂蜜？也不是。
刘素梅把油纸扔了，手撑着灶台，低头想。
今天在供销社那个女人说的话还堵在胸口——“乡下婆娘穷讲究”。
宋记那个摊子，每天排七八个人，一个月下来挣多少？
几十块打底。
她一个月腌四坛菜，撑死了两块钱。
人家凭什么？凭的就是这口味道。而这口味道的根子，就是那块酒曲。
买不到，问着，那就自己试。
麦子她有，磨碎了，加水，捂着发酵——不就是这么个理儿？
刘素梅翻出供销社的价目表，在上头找了一圈，没有麦曲。
她把价目表扣在桌上，扯过一张空白纸铺开。
炭笔攥在手里，在最上头写了四个字
她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拎着个竹篮子，篮子上搭了块花布。
“春花在不？跟俺走一趟，去俺娘那儿。”
春花正在灶房舀水，听见声音出来了，手里的瓢还没搁下。
“干啥？”
“俺娘会做酒酿，甜的那种，素梅不是要用吗？俺带你去学。”
春花把瓢往缸沿上一磕，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。
脑子里闪过集市上那坛卖不动的辣疙瘩，闪过胖大婶那口唾沫。
“现在去？”
“现在去，老太太耳背，下午睡得死，上午精神些，去晚了问不出东西来。”
春花转身进屋，跟大壮交代了两句，抓了把炒黄豆塞他手里，出了门。
---
徐寡妇的婆家在隔壁村，走山路抄近道，半个时辰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，脚底踩着碎石子，哗啦哗啦响。
走了一截，徐寡妇回头瞥了她一眼。
“春花，你这几天累狠了吧？听周婶说，你在地里栽了一跤，那个新来的支书还帮你翻了地？”
春花脚步没停，“嗯。”
徐寡妇嘿了一声，“那后生干活挺利索。”
春花没接。
走到半山腰，春花忽然开了口。
“徐婶，你婆那个酒酿，她肯不肯教外人？”
徐寡妇笑了，“放心，俺提前跟她说过了，老太太糊涂，见人就爱显摆手艺，巴不得有人听她唠叨。”
春花点头，脚步快了两分。
---
老太太八十多了，坐在炕上，后背靠着被垛，膝盖上搭着块旧棉袄。
耳朵背，眼睛倒还清亮。
徐寡妇凑到她耳朵边喊了两嗓子，老太太才抬起头，看了春花一眼。
“这谁？”
“俺村里的，想学酿酒。”
老太太招手让春花过去。
春花蹲在炕沿边，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心，手指头在茧子上刮了两下。
“干活的手，学得会。”
老太太松开手，转身从炕梢摸出个小布袋，解开绳子，倒出一小坨黄色的东西，巴掌大，硬邦邦的，表面有细裂纹。
“这是酒曲，麦子磨的，晒干了压成饼，自家做的，外头买不着。”
春花盯着那坨东西，鼻尖凑近了闻，一股淡淡的甜香，跟供销社货架上那种霉味完全不一样。
老太太又从炕角拖出个小陶罐，撕开油纸封口，里头是半罐糯米。
“糯米得泡，新米四个时辰，陈米六个，泡好了上锅蒸，筷子能戳透就成，夹生了发不起来。”
春花跪直了身子，脑子里一句一句地过。
“蒸好了摊开，晾到手背贴上去温乎的就行——”
老太太手指头弯着，在空气里点了点，“太烫，曲子烫死了，太凉，发不动。”
“酒曲掰碎了撒上去，拌匀，装罐子，中间挖个窝，盖子，捂着。”
“捂多久？”春花赶紧问。
徐寡妇凑到老太太耳边又喊了一遍。
“看天气，冬天三天，夏天两天，闻着有酒香了就成。”
老太太说完还不过瘾，非要演示。
她舀了半盆糯米倒进水里，手指头搅了搅。
“水没过米两指宽，泡的时候米要涨。”
又掰了一截酒曲碾碎，黄色粉末落在掌心。
“一斤米，就配这么多，了酸，少了不出味。”
她把手伸到春花跟前。
春花看了，拿指甲在掌心掐了个印——记量用的。
老太太靠回被垛上，精气神泄了一半，打了个哈欠。
徐寡妇拉了春花一把，“记住了没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
两人出了门，春花脚底下生风，徐寡妇在后头小跑着跟。
“你急啥？”
“得赶紧告诉素梅。”
---
进村口的时候，春花直奔刘素梅家。
刘素梅正在院里晾被单，听见院门响，转过头。
春花站在她跟前，喘着粗气，额头上汗珠子顺着鬓角淌。
“素梅，酒酿的法子，学回来了。”
刘素梅手里的被单撒了，转身就进灶房，翻出一张旧报纸铺在灶台上，炭笔攥在手里。
“说。”
春花一口气把老太太教的那些全倒出来。
泡多久、蒸到什么程度、晾到什么温度、酒曲怎么撒、捂多少天。
刘素梅一边听一边记，炭笔在报纸上刷划拉。
记到酒曲那一条，笔尖顿住了。
“哪种曲子？”
“麦子磨的，老太太自己做的。”
“麦曲。”刘素梅把笔搁下，手指头在灶台上点了两下。
“那味不一样，麦曲发出来甜里带酸，米曲是纯甜，宋记那个——”
“有点酸。”春花接上了，“俺尝过。”
刘素梅点头，“那就对了，麦曲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围裙兜里，靠着灶台想了一阵。
“供销社卖不卖这东西？”
春花摇头，“不知道。”
“明天俺去镇上看。”
转天。
天没亮透，刘素梅就背着空篓子出了门。
供销社在镇街中间，门口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漆皮掉了大半。
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女人，穿蓝布罩衫，手肘支在柜台上跟旁边人唠嗑，看见刘素梅进来，眼皮都没抬全。
“有酒曲吗？”
女人斜了她一眼，“有，要多少？”
“先看。”
女人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纸包，展开，里头一小块发黄的饼子。
刘素梅凑近了闻，霉味，冲鼻子，跟老太太手里那块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“这是麦曲还是米曲？”
女人翻了个白眼，“就是酒曲，哪来那么多讲究？乡下人还挑上了？”
刘素梅没搭理这话，拿手掰了指甲盖大一块，搁舌尖上抿了一下。
苦、涩、、没有一丝甜。
“不行，不是这个。”
女人脸拉下来了，“啥不行？全镇供销社统一进的货，你掰了又不买——”
“不买。”刘素梅把那点碎渣包好搁在柜台上，转身就走。
身后女人的冷话追出来，“乡下婆娘穷讲究，买不起就别摸！”
刘素梅脚步没顿，出了门，脊背绷得笔直。
---
回村的路上，她走得慢。
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，徐寡妇从田埂上过来，老远就喊。
“素梅，买着了没？”
刘素梅摇头，“有，不是那个味。”
徐寡妇啧了一声，“那咋整？没有曲子，后头的全白搭。”
刘素梅站住了。
“你娘那个酒曲方子，她还记不记得？”
徐寡妇犹豫了一下，“老太太糊涂得很，做了一辈子，全凭手感，你问她，她也说不明白。”
刘素梅没吭声，点了下头，往自家巷子走了。
路过翠兰家那截高墙时，刘素梅脚步放缓了半拍。
院门关着，外头那根木棍还别着。
墙头上有一缕炊烟，细的，歪歪扭扭往上升，不像正经做饭的烟，倒像是灶膛里只塞了两把草应付。
她站了两秒，没敲门，接着走了。
翠兰那边的粮食，也快见底了吧。
刘素梅没停脚，进了自家院子。
她把篓子卸了，坐在灶房小板凳上，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摊在灶台上。
步骤写得清楚，一条一条的。
就差最后一样——酒曲。
这东西是整个味道的根子，差一点就不对。
买不到，就得自己做，可自己做，得有方子，方子在老太太脑子里，问不出来。
她在灶台上坐了好半天。
手指头在报纸边缘来回搓，搓得纸毛了边。
忽然她站起来，从柜子里翻出上回去集市买回来的那三包宋记腌菜。
辣疙瘩丝早吃完了，剩了点酱黄瓜碎末子沾在油纸底下。
她拿指头蘸了那层油汁，放嘴里抿了抿。
甜。酒香。醇厚。
这味道——酒曲做底料，还加了别的东西。
她又蘸了一回，含在舌根底下，慢慢咂。
甜味后头跟着一股子什么？淡的，几乎尝不出来，可就是有。
红枣？不像，蜂蜜？也不是。
刘素梅把油纸扔了，手撑着灶台，低头想。
今天在供销社那个女人说的话还堵在胸口——“乡下婆娘穷讲究”。
宋记那个摊子，每天排七八个人，一个月下来挣多少？
几十块打底。
她一个月腌四坛菜，撑死了两块钱。
人家凭什么？凭的就是这口味道。而这口味道的根子，就是那块酒曲。
买不到，问着，那就自己试。
麦子她有，磨碎了，加水，捂着发酵——不就是这么个理儿？
刘素梅翻出供销社的价目表，在上头找了一圈，没有麦曲。
她把价目表扣在桌上，扯过一张空白纸铺开。
炭笔攥在手里，在最上头写了四个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