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次赶集。

    摊子刚摆开,碟子还没码齐,斜对面巷口来人了。

    不是买菜的。

    宋记那女人走在前头,身后跟着个男人。

    膀大腰圆,穿件灰布对襟褂子,敞着怀,胸口一片黑毛露在外头,走路脚底板拍石板啪响。

    两人直奔过来。

    春花的手缩回去了,攥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刘素梅没起身,手里正往碟子上码最后两段黄瓜,码完了搁下筷子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

    男人到跟前没说话,蹲下去了,伸手拿起一只碟子凑鼻子底下闻,腮帮子鼓着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又伸筷子夹了一截辣疙瘩丝塞嘴里。

    嚼了两下,噗地吐在地上。

    口水和碎菜渣子溅在麻布边沿,摊前三步远站着的花布头巾大婶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这味,跟俺家的差不多嘛。”

    嗓门粗,声音撑着喊的,整条街的脑袋都扭过来了。

    “谁教你的?是不是偷了俺家的方子?”

    春花脖子根红了,嘴张开——刘素梅肘尖撞了她肋骨一下。

    春花把嘴合上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。

    四十出头,脸宽,下巴上一撮短胡茬子,手指头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做体力活的手,不是守摊子的。

    “大哥,您贵姓?”

    “俺姓宋,宋记就是俺家的。”

    “宋大哥,您尝俺这个,再尝尝您自家的,一样不一样?”

    宋老板脸沉了。

    旁边围了七八个人了。

    卖萝卜的汉子抱着膀子靠在箩筐上看热闹,路过的小媳妇脚步放慢了,拎着菜篮子站在三步远不走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不急不慢,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,右手把那碟辣疙瘩丝端起来,往前递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您家的确实有甜味,但是酒里不知道加了啥,俺这是甜酒酿。”

    宋老板嘴张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您家花椒是干撒的,俺的是清油炸过的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,字咬得清楚,围着的人全听见了。

    “咸度、甜度、辣度,没有一样是一样的,您要不信——”

    她把碟子往前又送了半寸,声音没变,不紧不慢的。

    “把您家那坛子端过来,当着街坊面前比,俺不跑。”

    宋老板那口气堵在喉头上下不去了。

    他蹲着,刘素梅站着,他得仰脖子看人。

    膝盖撑着站起来,比刘素梅高一个头,可嘴里蹦不出词来。

    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——“人家说得在理,味儿确实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宋老板媳妇从后头伸手拽了他袖子,拽得狠,布面都皱了,两人侧身嘀咕了两句。

    宋老板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四五步回头,手指头虚指着刘素梅。

    “这条街是俺们宋记的地盘,你们外来的,趁早挪窝。”

    整条街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撂完话,两口子一前一后往巷口去了。

    围观的散了,散得快,跟没发生过一样。

    花布头巾大婶低头往街那头走,路过摊前脚步加快,没停。

    春花蹲在麻布边上,两只手攥着围裙角,手背上青筋鼓着。

    “素梅……”

    “摆着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蹲下去,把被吐了菜渣的那块麻布角翻了个面压在底下,碟子重新码了。

    一刻钟过去了,没人来。

    有个老太拄着拐棍过来了,弯着腰凑近碟子看。

    “这辣疙瘩丝咋卖的?”

    “五分一碟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刚伸筷子,斜对面巷口窜出个半大小子,十三四,跑过来拽老太袖子。

    “奶,别买这家的,俺娘说了不干净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愣了一下,被拽着走了。

    春花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
    这是宋记安排的,不光当面撵人,背后还堵路。

    整一上午,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。

    卖了四碟,三毛一分钱。

    有两个熟客走到摊前看了两眼,犹豫半天,还是绕去宋记那边了。

    日头过了正午,刘素梅开始收碟子。

    “收了。”

    黄瓜坛子剩大半,辣疙瘩丝也没卖多少。

    二十来斤背过来,又得背回去。

    两人背着篓子往街口走。

    路过宋记那边的时候,刘素梅眼皮没动,脚步匀着往前。

    出了镇街上了土路,走了一里多地,春花憋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他凭啥说咱偷方子?俺们的味跟他的明不一样!”

    “他知道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还来闹?”

    “不是闹方子,是撵人。”

    春花噎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换了个肩扛篓子带,脖子歪着松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他那摊子在这条街做了三四年,卖腌菜的就他一家,要啥价开啥价,咱来了,便宜两分,味道不输,他那边少卖多少,自己数得清。”

    春花跟在后头没吭声。

    “今天来闹这一出,不是证明咱偷方子,是让整条街看见,宋记不高兴了,谁再来买咱的,就是得罪他宋家。”

    春花肩头那两道勒印子又压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那咋办?”

    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,刘素梅把篓子卸了,搁在树根旁边石头上,捶了两下腰。

    “换地方,下回不去这个集了。”

    “换哪儿?”

    “东边岔河镇,逢三逢八,十二里,远了一半,但宋记的手伸不过去。”

    十二里,背着二十斤坛子走,得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天不亮出门,到那边日头都升老高了。

    “太远了。”

    “远好过卖不出去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把坛口碎花布重新扎了个死结。

    “今天四碟,三毛一,加上前几次攒的,拢共一块八毛二,买坛子还差七毛,这个月再赶两次集,凑够了先添两只坛子,量上不去,去哪个集都白搭。”

    春花蹲在旁边没说话。

    刘素梅把篓子重新上肩,带子勒进去。

    “走吧,后天逢集——岔河镇的。”

    春花站起来跟上,走到巷口的时候,刘素梅停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春花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今天他那句话,你记住,他说这条街是他的地盘。”

    春花点头。

    刘素梅拿袖子横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
    “等咱量上去了,俺倒要看,这条街到底是谁的地盘。”

    说完没等回话,转进巷子,院门哐地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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