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素梅一宿没怎么合眼。
天刚放亮，她揣着那截烟头去了大队部。
陈卫国正蹲在门口啃窝头，看见她，嘴里那口没嚼完就站起来。
“嫂子，这么早？”
刘素梅把烟头往他手心一搁。
“窑门口捡的，昨儿夜里。”
陈卫国捏着翻了两遍，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“大前门，村里抽这个的没几个。”
“几个？”
“供销社老吴，会计老孙，还有……”
他没往下数，把烟头塞回她手里，窝头也不吃了，往兜里一揣。
“走，今儿叫上振江，把窑量了。”
---
宋振江扛着皮尺，春花拎着一捆麻绳，四个人走到村西，远远就瞅见窑门口蹲着个人。
蓝棉袄，狗皮帽子，屁股底下垫块砖坯，手里夹着烟。
陈卫国脚底下慢了半步。
“赵德厚。”
春花也认出来了，往刘素梅身后挪了挪。
赵德厚没起身，拿烟朝窑里一点。
“卫国，来量地啊？”
“你咋在这儿？”
“俺兄弟的窑，俺来瞅瞅，犯法？”
刘素梅把兜里那截烟头摸出来，往他脚边一扔。
“昨儿夜里，也是你来瞅的？”
赵德厚低头看了一眼，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根，乐了。
“嫂子眼尖，俺来数坯。”
“数出来多少？”
“两千三百四十块，碎的没算。”
宋振江正在解皮尺，手停了一下。
刘素梅没接这茬，往窑门走。
赵德厚这才站起来，身子一横，挡在门框当间，手里的烟也不抽了。
“嫂子，先把话说开，再量不迟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窑，是德贵当年一块砖一块砖烧起来的。”
陈卫国脸一沉。
“窑是大队办的，公社那会儿就有账。”
“大队办的是头一年。”
赵德厚把烟掐了，烟屁股塞进兜里，“第二年大队烧赔了，没人愿接，德贵接的。老支书在场院当着一院子人拍的板，窑交给赵家，赚了赔了都是赵家的。”
“字据呢？”
“那会儿谁写字据？一句话就算。”
“一句话算不了数。”
“那你问问老人去。”
赵德厚往旁边一让，指着窑顶。
“那年窑顶裂了口子，是俺跟德贵拉的土、和的泥，买煤的钱赵家出的，二十六块，俺娘把陪嫁的镯子都当了。后来公社不让烧，窑一停，这一窑坯就撂这儿了。”
他拿脚踢了踢屁股底下那块。
“这坯，拉到镇上一块能卖二分。”
春花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二分……两千多块，也就四十来块钱。”
赵德厚耳朵灵，扭过头。
“春花妹子会算账了？那窑呢？修窑的工，买煤的钱，十三年的地，都不算钱？”
刘素梅瞅着他。
“你要多少？”
“三百。”
陈卫国差点跳起来。
“三百？你咋不去抢！”
“俺抢了吗？”
赵德厚两手一摊，“俺站这儿，一个指头没碰你们。要么给三百，窑你们拿去修，坯你们拿去铺地，俺往后再不登这门，要么谁也别动，就这么撂着，撂到俺死。”
---
吵嚷声传得快。
不到一袋烟的工夫，窑门口围了七八个人。
赵寡妇是跑着来的，袖子还挽着，手上一层白菜汁。
“赵德厚！你兄弟占河道淹死人，你还有脸来要窑钱？”
赵德厚头都没回。
“德贵作的孽，他拿命还了。这窑是另一码事。”
“一码事！全是你们赵家的事！”
“赵家嫂子，你别忘了，你也是赵家的。你嗓门大，俺不跟你比。”
赵德厚冲人群里喊，“孙二爷，你那年在场院，你说句公道话。”
人堆后头挤出个老头，拄着根木棍，胡子稀拉拉的。
孙二爷咂巴了两下嘴，先瞅陈卫国，又瞅赵德厚。
“有这回事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“老支书是说过，窑给德贵干，干赔了大队不管。”
孙二爷拿棍子戳了戳地，“煤也是赵家拉的，俺还帮着卸过一车。”
旁边又一个老太太接上了。
“德厚他娘那镯子，是当了，俺亲眼瞅见的。”
赵寡妇张着嘴，扭头看陈卫国。
陈卫国脸憋得发红，半天憋出一句。
“那也是口头的，窑是集体的地，集体的窑，谁承包也改不了这个。”
“地是集体的，俺不争。”
赵德厚把帽子摘下来，拍了拍上头的土，“俺争的是赵家搭进去的钱。卫国，你心里有数，德贵那七百三十二块，你封着，俺没抢吧？”
陈卫国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“那钱一分不能动。”
“俺晓得。”
“案子没结，那是证据。”
“俺晓得，俺又没问你要。”
赵德厚把帽子扣回去，声音低下来一截。
“德贵那屋贴着封条，他儿子矿上没了，俩孙子跟着俺吃饭，一个十一，一个八岁。开春了，学费、口粮，俺上哪儿刨去？俺不跟你要那七百，俺就要这窑该得的。”
刘素梅一直没吭声。
她瞅着赵德厚那双鞋，鞋帮子开了线，拿麻绳缠着，缠了三道。
---
僵了半晌，宋振江把皮尺收起来，走到刘素梅边上。
“嫂子，三百不能给。”
“俺没说给。”
“口头承包，没字据，他告到县里也难赢。”
赵德厚听见了，也不恼。
“宋会计说得对，告俺是赢不了。”
他往坯垛上一坐，“可你们要挂集体、办手续，镇上要来人看窑的吧？人一来，俺就坐这儿，跟人家讲这窑有纠纷。你们那证明，开得出来？”
陈卫国一口气噎在嗓子眼。
刘素梅倒笑了一下。
“德厚兄弟，你这是算准了。”
“俺没算准啥。”
赵德厚低头搓手上的灰，“俺就是缺钱，缺得没脸了。”
这话出来，围着的人倒没几个吭声的。
赵寡妇嘟囔了半句“活该”，后半句没出来，扭头往回走了。
刘素梅走到坯垛跟前，蹲下，扒拉开一块烂草席，看了看底下的坯。
坯边齐整，没怎么酥。
“三百，作坊拿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撂着。”
“撂着，这坯再放两年，一块也卖不上二分。”
赵德厚抬起头。
“嫂子啥意思？”
“俺没啥意思。”
刘素梅站起来，拍拍膝盖，“今儿不量了。你回去想想，俺也回去想想。”
陈卫国急了。
“素梅嫂子！”
“卫国，走吧。”
---
回村的路上，陈卫国憋了一路，快到村口才开口。
“嫂子，你别心软。他赵家啥德行你不晓得？今儿给他一百，明儿他就敢要五百。”
“俺没心软。”
“那你咋不跟他掰扯？”
“掰扯啥？孙二爷都点头了，你再掰扯，村里人咋看你？看你这个村长帮着作坊压赵家？”
陈卫国不吭声了。
宋振江在后头走着，冷不丁冒了一句。
“他数坯数得准。两千三百四，俺刚才瞅了瞅垛子，差不离。”
刘素梅回头看他。
“一个恶霸，犯不着半夜打着火柴去数坯。”
宋振江点了下头，没再说。
---
作坊里，翠兰在验坛，小满在封口，何素云蹲在后院看白菜苗，手里捏着个本子。
赵寡妇早回来了，窑门口那出已经讲了两遍，讲到孙二爷点头那段，拍大腿拍得坛子都跟着响。
春花没凑热闹，蹲在菜筐边上择帮子，择一片，停一下。
刘素梅进门，她把手里那片帮子搁下了。
“素梅，赵德厚说他娘当了镯子？”
“孙二爷那边的老太太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年俺刚进赵家门。”
春花低着头，“俺婆有个银镯子，压在箱底，俺见过一回，后来就没了。俺问过，挨了一顿骂。”
刘素梅在条桌边坐下。
“你婆跟德贵他娘，是妯娌。”
“嗯。那窑的事，俺婆肯定清楚。”
赵寡妇在灶屋门口插了一嘴。
“清楚有啥用？她那嘴，一张开就是丧门星。”
春花把围裙解下来，叠了两叠，搁在筐沿上。
“她骂她的，俺问俺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赵家的事，俺回去问问俺婆。”
天刚放亮，她揣着那截烟头去了大队部。
陈卫国正蹲在门口啃窝头，看见她，嘴里那口没嚼完就站起来。
“嫂子，这么早？”
刘素梅把烟头往他手心一搁。
“窑门口捡的，昨儿夜里。”
陈卫国捏着翻了两遍，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“大前门，村里抽这个的没几个。”
“几个？”
“供销社老吴，会计老孙，还有……”
他没往下数，把烟头塞回她手里，窝头也不吃了，往兜里一揣。
“走，今儿叫上振江，把窑量了。”
---
宋振江扛着皮尺，春花拎着一捆麻绳，四个人走到村西，远远就瞅见窑门口蹲着个人。
蓝棉袄，狗皮帽子，屁股底下垫块砖坯，手里夹着烟。
陈卫国脚底下慢了半步。
“赵德厚。”
春花也认出来了，往刘素梅身后挪了挪。
赵德厚没起身，拿烟朝窑里一点。
“卫国，来量地啊？”
“你咋在这儿？”
“俺兄弟的窑，俺来瞅瞅，犯法？”
刘素梅把兜里那截烟头摸出来，往他脚边一扔。
“昨儿夜里，也是你来瞅的？”
赵德厚低头看了一眼，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根，乐了。
“嫂子眼尖，俺来数坯。”
“数出来多少？”
“两千三百四十块，碎的没算。”
宋振江正在解皮尺，手停了一下。
刘素梅没接这茬，往窑门走。
赵德厚这才站起来，身子一横，挡在门框当间，手里的烟也不抽了。
“嫂子，先把话说开，再量不迟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窑，是德贵当年一块砖一块砖烧起来的。”
陈卫国脸一沉。
“窑是大队办的，公社那会儿就有账。”
“大队办的是头一年。”
赵德厚把烟掐了，烟屁股塞进兜里，“第二年大队烧赔了，没人愿接，德贵接的。老支书在场院当着一院子人拍的板，窑交给赵家，赚了赔了都是赵家的。”
“字据呢？”
“那会儿谁写字据？一句话就算。”
“一句话算不了数。”
“那你问问老人去。”
赵德厚往旁边一让，指着窑顶。
“那年窑顶裂了口子，是俺跟德贵拉的土、和的泥，买煤的钱赵家出的，二十六块，俺娘把陪嫁的镯子都当了。后来公社不让烧，窑一停，这一窑坯就撂这儿了。”
他拿脚踢了踢屁股底下那块。
“这坯，拉到镇上一块能卖二分。”
春花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二分……两千多块，也就四十来块钱。”
赵德厚耳朵灵，扭过头。
“春花妹子会算账了？那窑呢？修窑的工，买煤的钱，十三年的地，都不算钱？”
刘素梅瞅着他。
“你要多少？”
“三百。”
陈卫国差点跳起来。
“三百？你咋不去抢！”
“俺抢了吗？”
赵德厚两手一摊，“俺站这儿，一个指头没碰你们。要么给三百，窑你们拿去修，坯你们拿去铺地，俺往后再不登这门，要么谁也别动，就这么撂着，撂到俺死。”
---
吵嚷声传得快。
不到一袋烟的工夫，窑门口围了七八个人。
赵寡妇是跑着来的，袖子还挽着，手上一层白菜汁。
“赵德厚！你兄弟占河道淹死人，你还有脸来要窑钱？”
赵德厚头都没回。
“德贵作的孽，他拿命还了。这窑是另一码事。”
“一码事！全是你们赵家的事！”
“赵家嫂子，你别忘了，你也是赵家的。你嗓门大，俺不跟你比。”
赵德厚冲人群里喊，“孙二爷，你那年在场院，你说句公道话。”
人堆后头挤出个老头，拄着根木棍，胡子稀拉拉的。
孙二爷咂巴了两下嘴，先瞅陈卫国，又瞅赵德厚。
“有这回事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“老支书是说过，窑给德贵干，干赔了大队不管。”
孙二爷拿棍子戳了戳地，“煤也是赵家拉的，俺还帮着卸过一车。”
旁边又一个老太太接上了。
“德厚他娘那镯子，是当了，俺亲眼瞅见的。”
赵寡妇张着嘴，扭头看陈卫国。
陈卫国脸憋得发红，半天憋出一句。
“那也是口头的，窑是集体的地，集体的窑，谁承包也改不了这个。”
“地是集体的，俺不争。”
赵德厚把帽子摘下来，拍了拍上头的土，“俺争的是赵家搭进去的钱。卫国，你心里有数，德贵那七百三十二块，你封着，俺没抢吧？”
陈卫国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“那钱一分不能动。”
“俺晓得。”
“案子没结，那是证据。”
“俺晓得，俺又没问你要。”
赵德厚把帽子扣回去，声音低下来一截。
“德贵那屋贴着封条，他儿子矿上没了，俩孙子跟着俺吃饭，一个十一，一个八岁。开春了，学费、口粮，俺上哪儿刨去？俺不跟你要那七百，俺就要这窑该得的。”
刘素梅一直没吭声。
她瞅着赵德厚那双鞋，鞋帮子开了线，拿麻绳缠着，缠了三道。
---
僵了半晌，宋振江把皮尺收起来，走到刘素梅边上。
“嫂子，三百不能给。”
“俺没说给。”
“口头承包，没字据，他告到县里也难赢。”
赵德厚听见了，也不恼。
“宋会计说得对，告俺是赢不了。”
他往坯垛上一坐，“可你们要挂集体、办手续，镇上要来人看窑的吧？人一来，俺就坐这儿，跟人家讲这窑有纠纷。你们那证明，开得出来？”
陈卫国一口气噎在嗓子眼。
刘素梅倒笑了一下。
“德厚兄弟，你这是算准了。”
“俺没算准啥。”
赵德厚低头搓手上的灰，“俺就是缺钱，缺得没脸了。”
这话出来，围着的人倒没几个吭声的。
赵寡妇嘟囔了半句“活该”，后半句没出来，扭头往回走了。
刘素梅走到坯垛跟前，蹲下，扒拉开一块烂草席，看了看底下的坯。
坯边齐整，没怎么酥。
“三百，作坊拿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撂着。”
“撂着，这坯再放两年，一块也卖不上二分。”
赵德厚抬起头。
“嫂子啥意思？”
“俺没啥意思。”
刘素梅站起来，拍拍膝盖，“今儿不量了。你回去想想，俺也回去想想。”
陈卫国急了。
“素梅嫂子！”
“卫国，走吧。”
---
回村的路上，陈卫国憋了一路，快到村口才开口。
“嫂子，你别心软。他赵家啥德行你不晓得？今儿给他一百，明儿他就敢要五百。”
“俺没心软。”
“那你咋不跟他掰扯？”
“掰扯啥？孙二爷都点头了，你再掰扯，村里人咋看你？看你这个村长帮着作坊压赵家？”
陈卫国不吭声了。
宋振江在后头走着，冷不丁冒了一句。
“他数坯数得准。两千三百四，俺刚才瞅了瞅垛子，差不离。”
刘素梅回头看他。
“一个恶霸，犯不着半夜打着火柴去数坯。”
宋振江点了下头，没再说。
---
作坊里，翠兰在验坛，小满在封口，何素云蹲在后院看白菜苗，手里捏着个本子。
赵寡妇早回来了，窑门口那出已经讲了两遍，讲到孙二爷点头那段，拍大腿拍得坛子都跟着响。
春花没凑热闹，蹲在菜筐边上择帮子，择一片，停一下。
刘素梅进门，她把手里那片帮子搁下了。
“素梅，赵德厚说他娘当了镯子？”
“孙二爷那边的老太太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年俺刚进赵家门。”
春花低着头，“俺婆有个银镯子，压在箱底，俺见过一回，后来就没了。俺问过，挨了一顿骂。”
刘素梅在条桌边坐下。
“你婆跟德贵他娘，是妯娌。”
“嗯。那窑的事，俺婆肯定清楚。”
赵寡妇在灶屋门口插了一嘴。
“清楚有啥用？她那嘴，一张开就是丧门星。”
春花把围裙解下来，叠了两叠，搁在筐沿上。
“她骂她的，俺问俺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赵家的事，俺回去问问俺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