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建国把搓完的手放下了。
“刘姐。”
“嗯。”
刘素梅抱着那扇门板，没挂上去，也没放下。
门板隔着两个人，一人一半门槛，他站外头，她站里头。
“那天晚上的事，是俺不对。”
孙建国说完这句，喉结动了动。
“俺不该喝那顿酒，更不该在你后屋躺下。俺是汽车兵出身，喝多了睡驾驶室睡车厢，哪儿不能睡？俺就是……存了私心。”
刘素梅没接话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，门帘角一掀一掀。
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，往这边瞅了一眼，孙建国往旁边让了半步，把门口让出来，人还站在门槛外头。
“拴住那孩子，俺知道。那孩子心里装着老李，俺不该叫他瞅见那些。俺对不住他。”
“你说完了？”
刘素梅开口了，平平一句。
孙建国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两把。
这双手修过她的灶，换过她的门轴，搬过十口坛子，指甲缝里的机油从来没洗干净过，这会儿这双手没处搁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俺不走。”
刘素梅抱着门板的手指头紧了紧。
“俺调地区车队，跑省城，这是公家的事，俺得去。“
“可俺不走——你不让俺来，俺不来，你不叫俺进门，俺就站外头。但你要是需要帮忙，捎个信，写个字，跟俺说一声，啥时候都行。”
他说完了。
铺子里静了几息，灶膛里新添的柴噼啪响了一声。
刘素梅等着他再说点啥。
再说点啥，她好接，好堵回去，好把这事掰扯清楚。
她连词都想好了——你的好意俺领了，往后各走各的，谁也别欠谁。
可孙建国不说了。
他冲她点了一下头，就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没回头，胶鞋踩在石板路上，一声一声，走到巷口，拐了弯，没影了。
刘素梅站在门口，手搁在门板上。
木头茬子硌着掌心，硌出几道白印子。
她站了半天，挑担子的又打门口回来了一趟，瞅她一眼，她没觉出来。
这就完了？
她备了一肚子的话，一句没用上。
这人来了，说了三句，走了，道歉认下了，错揽过去了，界限划清楚了，末了撂下一句“俺不走”。
不走，也不进。
就站在门槛外头，把那个位置占住了。
刘素梅把门板挂上去，手滑了一下，门板磕在门框上，当的一声。
她把剩下的门板一扇一扇上好，插销插死，然后蹲到灶台后头，抠开那块活动的砖。
砖缝里搁着个小瓦罐，原来盛盐的。
原先那个粗陶罐，二十一枚五分钱，上回叫他抱走了，说罐是他的念想。
罐没了，她换了这个接着搁——
他走前那几天多放的，还有上上个月攒下的，零零碎碎，都在里头。
她拔了塞子，往手心里倒。
五分，五分，五分。一枚一枚数过去，数了两遍。
一块三毛五。
还给他？地址人家都留了，地区车队，邮票八分，寄过去，两清。
她把硬币装回去，塞上塞子，搁回砖缝，砖头推进去。
推到一半，又拉出来了。
钱寄了，是清了。
可修灶那半袋水泥，修门那一下午，捎拴住放学那些趟，陶瓷厂跑前跑后那两天——这些拿啥寄？
寄不了。
寄不了就欠着，欠着，这根线就断不了。
刘素梅蹲在灶台后头，把砖推严实了。
“欠着吧。”
她跟自己说了这么一句，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灰。
不清算，不推进，就这么悬着。
他跑他的省城专线，她开她的铺子，账在砖缝里搁着，人在门槛外头站着，谁也不往前迈一步。
---
晚上闩了门，刘素梅炒了个鸡蛋，蒸了碗蛋羹，今晚就歇在铺子里。
小月趴在炕桌上玩着一堆碎布头。
拴住坐在灶房门口的小马扎上，就着灯光看书，初中先修的本子，张老师借他的。
刘素梅刷完碗，瞅了他一眼。
这孩子打从地里那回把话说开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话多了，回来就帮她卸门板、烧火，手上那个泡结了痂，自己拿针挑了，挑完接着写字。
就是瘦。
下巴尖着，颧骨凸着，灯光底下一照，脸上没肉。
“拴住，学校的伙食咋样？”
“挺好，顿顿有馍。”
“菜呢？”
“有菜。”拴住头也不抬，“娘，俺不馋，你炒这鸡蛋俺都没咋动，全叫小月扒拉去了。”
小月从炕桌上抬起头，“哥让俺的！”
“吃你的去。”
娘俩正说着，拴住忽然把头往后一仰。
刘素梅手里的抹布停了。
“咋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拴住仰着头，手捏着鼻梁，“又流了。”
她三步并两步过去，拿抹布堵住他鼻孔，托着他后脑勺让他仰着。
血顺着抹布洇上来，热的，一会儿洇透了一角。
“仰着，别动。”
她嘴上稳着，心里已经掰开指头算了。
头一回，在学校，他自己说的。
第二回，上礼拜，枕巾洇透巴掌大一片。
今儿第三回，打第二回到今儿，才隔了几天？
“娘，真没事，天干。”拴住的声音从抹布底下闷出来，“俺们宿舍好几个都流，炉子烧得燥。”
“流几回也叫没事？”
“就两回……三回。”
刘素梅没吭声，换了块干净抹布给他堵上，手搭在他手腕上。
脉搏跳得有劲，额头不烫，脸是白了点，可这孩子本来就白。
血一会儿止住了。
拴住坐直了，拿湿毛巾擦脸，擦完接着看书，跟没事人一样。
“娘，俺说明儿就好了，你熬点梨汤就行。”
“梨汤。”刘素梅把血抹布搁盆里泡上，“明儿给你炖。”
“多搁冰糖。”
“美得你，冰糖多贵。”
“那搁红糖。”
“红糖也贵。”
“那搁啥？”
“搁水。”
拴住乐了，接着看他的书。
刘素梅蹲在盆边上搓那两块抹布，血一沾水就散，一盆水慢慢红了。
她搓着搓着，手停了。
天干，上火。
这话搁谁身上都讲得通。
铁山家大壮上回流了一炕，春花拿锅底灰一抹，第二天照样上树掏鸟。
可大壮流一回就完了。
拴住这是第三回，一回比一回近。
她把抹布拧干晾上，那盆红水泼到院墙根底下，泼完了，她没进屋，站在院里，仰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没月亮，星星倒是密。
明儿先炖梨汤。
再流，就带他去公社卫生所，找陈秀芬看看，人家是正经护士，比村里赤脚医生强。
再不行，县医院。
她在心里把这事排了个队，排完了，进屋闩门，吹灯。
后半夜，刘素梅醒了。
不是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，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
她披衣下炕，摸黑走到外间，借着窗纸那点光，往铺板上看。
拴住仰面躺着，睡着了，眉头拧着。枕巾是今儿新换的，干干净净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，又把手收回来，掖了掖他被角。
回屋躺下，她睁着眼看房梁。
房梁上挂着蒜辫子，月光底下轻轻晃。
她想起白天翻出来的那张红糖票，搁在柜台上，明儿一早去副食店，把红糖称回来。
梨汤里，搁红糖。
“刘姐。”
“嗯。”
刘素梅抱着那扇门板，没挂上去，也没放下。
门板隔着两个人，一人一半门槛，他站外头，她站里头。
“那天晚上的事，是俺不对。”
孙建国说完这句，喉结动了动。
“俺不该喝那顿酒，更不该在你后屋躺下。俺是汽车兵出身，喝多了睡驾驶室睡车厢，哪儿不能睡？俺就是……存了私心。”
刘素梅没接话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，门帘角一掀一掀。
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，往这边瞅了一眼，孙建国往旁边让了半步，把门口让出来，人还站在门槛外头。
“拴住那孩子，俺知道。那孩子心里装着老李，俺不该叫他瞅见那些。俺对不住他。”
“你说完了？”
刘素梅开口了，平平一句。
孙建国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两把。
这双手修过她的灶，换过她的门轴，搬过十口坛子，指甲缝里的机油从来没洗干净过，这会儿这双手没处搁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俺不走。”
刘素梅抱着门板的手指头紧了紧。
“俺调地区车队，跑省城，这是公家的事，俺得去。“
“可俺不走——你不让俺来，俺不来，你不叫俺进门，俺就站外头。但你要是需要帮忙，捎个信，写个字，跟俺说一声，啥时候都行。”
他说完了。
铺子里静了几息，灶膛里新添的柴噼啪响了一声。
刘素梅等着他再说点啥。
再说点啥，她好接，好堵回去，好把这事掰扯清楚。
她连词都想好了——你的好意俺领了，往后各走各的，谁也别欠谁。
可孙建国不说了。
他冲她点了一下头，就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没回头，胶鞋踩在石板路上，一声一声，走到巷口，拐了弯，没影了。
刘素梅站在门口，手搁在门板上。
木头茬子硌着掌心，硌出几道白印子。
她站了半天，挑担子的又打门口回来了一趟，瞅她一眼，她没觉出来。
这就完了？
她备了一肚子的话，一句没用上。
这人来了，说了三句，走了，道歉认下了，错揽过去了，界限划清楚了，末了撂下一句“俺不走”。
不走，也不进。
就站在门槛外头，把那个位置占住了。
刘素梅把门板挂上去，手滑了一下，门板磕在门框上，当的一声。
她把剩下的门板一扇一扇上好，插销插死，然后蹲到灶台后头，抠开那块活动的砖。
砖缝里搁着个小瓦罐，原来盛盐的。
原先那个粗陶罐，二十一枚五分钱，上回叫他抱走了，说罐是他的念想。
罐没了，她换了这个接着搁——
他走前那几天多放的，还有上上个月攒下的，零零碎碎，都在里头。
她拔了塞子，往手心里倒。
五分，五分，五分。一枚一枚数过去，数了两遍。
一块三毛五。
还给他？地址人家都留了，地区车队，邮票八分，寄过去，两清。
她把硬币装回去，塞上塞子，搁回砖缝，砖头推进去。
推到一半，又拉出来了。
钱寄了，是清了。
可修灶那半袋水泥，修门那一下午，捎拴住放学那些趟，陶瓷厂跑前跑后那两天——这些拿啥寄？
寄不了。
寄不了就欠着，欠着，这根线就断不了。
刘素梅蹲在灶台后头，把砖推严实了。
“欠着吧。”
她跟自己说了这么一句，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灰。
不清算，不推进，就这么悬着。
他跑他的省城专线，她开她的铺子，账在砖缝里搁着，人在门槛外头站着，谁也不往前迈一步。
---
晚上闩了门，刘素梅炒了个鸡蛋，蒸了碗蛋羹，今晚就歇在铺子里。
小月趴在炕桌上玩着一堆碎布头。
拴住坐在灶房门口的小马扎上，就着灯光看书，初中先修的本子，张老师借他的。
刘素梅刷完碗，瞅了他一眼。
这孩子打从地里那回把话说开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话多了，回来就帮她卸门板、烧火，手上那个泡结了痂，自己拿针挑了，挑完接着写字。
就是瘦。
下巴尖着，颧骨凸着，灯光底下一照，脸上没肉。
“拴住，学校的伙食咋样？”
“挺好，顿顿有馍。”
“菜呢？”
“有菜。”拴住头也不抬，“娘，俺不馋，你炒这鸡蛋俺都没咋动，全叫小月扒拉去了。”
小月从炕桌上抬起头，“哥让俺的！”
“吃你的去。”
娘俩正说着，拴住忽然把头往后一仰。
刘素梅手里的抹布停了。
“咋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拴住仰着头，手捏着鼻梁，“又流了。”
她三步并两步过去，拿抹布堵住他鼻孔，托着他后脑勺让他仰着。
血顺着抹布洇上来，热的，一会儿洇透了一角。
“仰着，别动。”
她嘴上稳着，心里已经掰开指头算了。
头一回，在学校，他自己说的。
第二回，上礼拜，枕巾洇透巴掌大一片。
今儿第三回，打第二回到今儿，才隔了几天？
“娘，真没事，天干。”拴住的声音从抹布底下闷出来，“俺们宿舍好几个都流，炉子烧得燥。”
“流几回也叫没事？”
“就两回……三回。”
刘素梅没吭声，换了块干净抹布给他堵上，手搭在他手腕上。
脉搏跳得有劲，额头不烫，脸是白了点，可这孩子本来就白。
血一会儿止住了。
拴住坐直了，拿湿毛巾擦脸，擦完接着看书，跟没事人一样。
“娘，俺说明儿就好了，你熬点梨汤就行。”
“梨汤。”刘素梅把血抹布搁盆里泡上，“明儿给你炖。”
“多搁冰糖。”
“美得你，冰糖多贵。”
“那搁红糖。”
“红糖也贵。”
“那搁啥？”
“搁水。”
拴住乐了，接着看他的书。
刘素梅蹲在盆边上搓那两块抹布，血一沾水就散，一盆水慢慢红了。
她搓着搓着，手停了。
天干，上火。
这话搁谁身上都讲得通。
铁山家大壮上回流了一炕，春花拿锅底灰一抹，第二天照样上树掏鸟。
可大壮流一回就完了。
拴住这是第三回，一回比一回近。
她把抹布拧干晾上，那盆红水泼到院墙根底下，泼完了，她没进屋，站在院里，仰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没月亮，星星倒是密。
明儿先炖梨汤。
再流，就带他去公社卫生所，找陈秀芬看看，人家是正经护士，比村里赤脚医生强。
再不行，县医院。
她在心里把这事排了个队，排完了，进屋闩门，吹灯。
后半夜，刘素梅醒了。
不是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，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
她披衣下炕，摸黑走到外间，借着窗纸那点光，往铺板上看。
拴住仰面躺着，睡着了，眉头拧着。枕巾是今儿新换的，干干净净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，又把手收回来，掖了掖他被角。
回屋躺下，她睁着眼看房梁。
房梁上挂着蒜辫子，月光底下轻轻晃。
她想起白天翻出来的那张红糖票，搁在柜台上，明儿一早去副食店，把红糖称回来。
梨汤里，搁红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