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，日头毒起来了。
耳房那层稻草顶，白天叫太阳晒透，到半夜还往外返热气。
春花躺在里头，后背的汗把褥子洇湿了一片。
“这屋没法待了。”她拿胳膊肘捅了捅铁山，“跟蒸笼似的。”
铁山翻了个身，半天没言语。
“俺倒知道个凉快地方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后山那个防空洞。”
铁山说，“六几年挖的，早废了，俺在矿上的时候，进去掏过麻雀，里头穿堂风，三伏天都得披褂子。”
春花支起半个身子，“洞里？脏不脏？”
“俺明儿去收拾收拾。”
“收拾啥呀收拾——”春花反应过来他要收拾来干啥，一脚踹过去，“王铁山你要不要脸！”
“洞又不是俺挖的。”铁山理直气壮，“国家挖的。”
春花叫他噎得没词，黑地里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……多带条褥子。”
---
第二天后晌，铁山提前收了工，扛着扫帚上了山。
洞口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，他拨开钻进去，先把碎石子归拢到墙根，蛛网拿竹竿挑了，又跑回去一趟，抱来一条旧褥子铺上，还搁了两根蜡烛。
干完他站在洞口看了看，灌木合上，外头一点看不出来。
满意。
晚上，大壮妮子睡沉了，两口子摸黑出了院门。
山路不好走，春花深一脚浅一脚，嘴里骂骂咧咧，“叫村里人撞见，俺这脸往哪儿搁。”
“撞见啥？撞见两口子上山乘凉。”
“乘凉你带褥子？”
“地上硌。”
春花不跟他犟了，这人嘴上笨，歪理一套一套的。
钻进洞，灌木在身后合上。
里头果然凉，凉气从洞深处往外渗，春花一身的汗立马收了。
“咋样？”铁山摸黑划火柴，点蜡烛。
“是凉快。”春花把褥子拍了拍，坐下，“就是一股土腥味。”
“土腥怕啥，比汗臭强。”
蜡烛苗子蹿起来，照见洞壁上凿出来的棱子，一道一道的。
春花靠着洞壁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“别说，还真舒坦。”
铁山挨着她坐下，胳膊往她腰上一搭，“那俺明儿把炭盆也搬来？”
“搬炭盆干啥，这洞里……”
春花话没说完。
洞口，灌木响了一下。
哗啦。
两个人的手同时停了。
脚步声，踩着碎石子，咯，咯，往洞里来，还不止一个人。
春花一口气卡在嗓子眼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铁山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，手已经摸到了旁边半块石头。
脚步声近了，在洞口顿了顿，灌木又哗啦一声，合上。
黑地里，进来的人没往里走，就在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，窸窸窣窣，铺什么东西的动静。
春花的心提到嗓子眼，又慢慢落回去一半。
这动静，她熟。
跟她俩一个路数。
洞里黑，蜡烛光只照得见跟前这一片，洞口那边影影绰绰两团人影，谁也没看见谁。
春花正琢磨着是装死还是咳嗽一声，脚底下一疼，铁山往后挪，一脚踩她脚背上了。
“啊——”
尖叫声冲出口，春花自己先捂住了嘴。
晚了。
洞口那边，铺褥子的动静戛然而止。
静了足有三息，洞深处忽然一声——
“咳。”
这一声咳嗽，在洞里嗡嗡回荡了三遍，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。
春花听出来了。
铁山也听出来了。
那边两团人影，一动不动，钉住了。
外头安静了很久，久到春花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然后铁山的声音闷闷地传过去，压着嗓子，一本正经：
“那个……你俩……慢着点。”
春花抬脚就踹，闷响，一脚踹在他大腿上。
洞口那边窸窣一阵，急促的脚步声，往外走的，灌木哗啦哗啦响了好几声，一个人影钻出去了，又一个，连滚带爬。
洞里重新静下来。
蜡烛苗子跳着。
春花和铁山大眼瞪小眼。
“……是翠兰。”春花的声音发飘。
“嗯。”铁山揉着大腿，“跟宋振江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半晌，春花先绷不住，噗一声笑出来，笑完了又赶紧捂嘴，怕外头人没走远。
“你刚才说啥？慢着点？”她压着嗓子，一字一顿，“王铁山，你那张嘴是借来的吧？”
“俺寻思……打个招呼。”
“有你这么打招呼的？”
---
那头，翠兰一口气跑出十几步，扶着棵树，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。
宋振江追出来，“翠兰，你咋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翠兰把脸埋进他胸口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宋振江吓坏了，“磕着哪儿了？”
翠兰抬起头，脸上全是笑出来的眼泪。
“他让咱俩……慢着点。”
她一字一字往外蹦，蹦完又笑趴下去，“王铁山……哎哟俺的娘……”
宋振江愣了两秒，也绷不住了，两个人在半山腰上笑了半天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笑完了，翠兰一拳捶在他胸口。
“都怪你！非得挑今儿！”
“俺咋知道他们也……”宋振江揉着胸口，委屈，“这洞又不是俺家挖的。”
翠兰瞪他，“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地方？”
---
第二天，铺子里。
春花来帮忙，翠兰来送新腌的辣白菜。
两个人在门口撞上，对视了一眼。
同时扭头。
春花去看灶台，翠兰去码坛子，一上午，谁也没跟谁说话，刘素梅在中间来回瞅，瞅出不对劲了。
“你俩咋了？吵架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异口同声。
刘素梅更纳闷了，这俩人好得穿一条裤子，能吵啥？
她围着灶台转了两圈，又问：“那是谁欠谁钱了？”
“没有！”
“没有！”
又是异口同声。
刘素梅把抹布一摔，“得，俺不问了，你俩憋着吧，看谁先憋死。”
到了傍晚收工，铺子里人走空了，春花在灶台后头刷碗，刷着刷着，自己先绷不住了。
“以后那个洞……”她背对着翠兰，耳朵尖通红，“你用，你说一声。”
翠兰正擦桌子，抹布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也是！”她脸红透了，声音又急又低，“你要用你也说一声！”
“那要是都赶到一天了呢？”
翠兰叫她问住了，憋了半天，“……那就掷钢镚儿。”
春花端着碗转过身，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，这回谁也没躲开，同时笑出了声。
笑完了，春花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个包袱，塞给翠兰。
“啥？”
“旧褥子。”春花不看她，“铁山说的，洞里地凉，给你垫着。”
翠兰抱着那个包袱，站在那儿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……替俺谢谢铁山。”
“谢啥，他说了，”春花学着铁山的腔调，“国家挖的洞，不能浪费。”
---
男人那边，处理得简单多了。
堤上歇晌，铁山蹲在树荫底下，宋振江来送供销社的票据，两个人碰上了。
宋振江脚底下拐弯就要绕。
“站住。”铁山喊他。
宋振江站住了，脖子根都是红的。
铁山从兜里摸出烟，抽出一根，递过去。
宋振江犹豫了一下，接了，蹲下来，铁山给他点上。
两个人蹲着抽烟，谁也不提昨晚，烟抽到一半，铁山弹了弹烟灰。
“往左拐，有个岔道。”
宋振江没听懂，“啥？”
“洞里。”铁山看着河面，“更深，更安静。”
宋振江一口烟呛在嗓子眼，咳了半天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铁山把烟抽完，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上堤去了，走出两步又回头。
“褥子收到了吧？”
“收、收到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铁山点点头，“洗干净再还。”
---
晚上，耳房里还是闷。
两口子躺着，谁也睡不着。
春花盯着房梁，忽然翻了个身。
“铁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算了一笔账。”
“啥账？”
“翠兰那被单，是赵婶子新给的，洗得香喷喷的，她每月十五雷打不动往家拾掇。”
春花的声音在黑地里慢悠悠的，“你说，她是不是想要孩子想疯了？”
铁山半天没吭声。
“人家没了娃。”他闷声说，“想再要一个，咋了。”
“俺没说咋。”春花拿胳膊肘捅他，“俺是说，她都快有信了，俺这儿咋还没动静？”
铁山翻了个身，面对着她。
耳房那层稻草顶，白天叫太阳晒透，到半夜还往外返热气。
春花躺在里头，后背的汗把褥子洇湿了一片。
“这屋没法待了。”她拿胳膊肘捅了捅铁山，“跟蒸笼似的。”
铁山翻了个身，半天没言语。
“俺倒知道个凉快地方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后山那个防空洞。”
铁山说，“六几年挖的，早废了，俺在矿上的时候，进去掏过麻雀，里头穿堂风，三伏天都得披褂子。”
春花支起半个身子，“洞里？脏不脏？”
“俺明儿去收拾收拾。”
“收拾啥呀收拾——”春花反应过来他要收拾来干啥，一脚踹过去，“王铁山你要不要脸！”
“洞又不是俺挖的。”铁山理直气壮，“国家挖的。”
春花叫他噎得没词，黑地里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……多带条褥子。”
---
第二天后晌，铁山提前收了工，扛着扫帚上了山。
洞口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，他拨开钻进去，先把碎石子归拢到墙根，蛛网拿竹竿挑了，又跑回去一趟，抱来一条旧褥子铺上，还搁了两根蜡烛。
干完他站在洞口看了看，灌木合上，外头一点看不出来。
满意。
晚上，大壮妮子睡沉了，两口子摸黑出了院门。
山路不好走，春花深一脚浅一脚，嘴里骂骂咧咧，“叫村里人撞见，俺这脸往哪儿搁。”
“撞见啥？撞见两口子上山乘凉。”
“乘凉你带褥子？”
“地上硌。”
春花不跟他犟了，这人嘴上笨，歪理一套一套的。
钻进洞，灌木在身后合上。
里头果然凉，凉气从洞深处往外渗，春花一身的汗立马收了。
“咋样？”铁山摸黑划火柴，点蜡烛。
“是凉快。”春花把褥子拍了拍，坐下，“就是一股土腥味。”
“土腥怕啥，比汗臭强。”
蜡烛苗子蹿起来，照见洞壁上凿出来的棱子，一道一道的。
春花靠着洞壁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“别说，还真舒坦。”
铁山挨着她坐下，胳膊往她腰上一搭，“那俺明儿把炭盆也搬来？”
“搬炭盆干啥，这洞里……”
春花话没说完。
洞口，灌木响了一下。
哗啦。
两个人的手同时停了。
脚步声，踩着碎石子，咯，咯，往洞里来，还不止一个人。
春花一口气卡在嗓子眼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铁山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，手已经摸到了旁边半块石头。
脚步声近了，在洞口顿了顿，灌木又哗啦一声，合上。
黑地里，进来的人没往里走，就在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，窸窸窣窣，铺什么东西的动静。
春花的心提到嗓子眼，又慢慢落回去一半。
这动静，她熟。
跟她俩一个路数。
洞里黑，蜡烛光只照得见跟前这一片，洞口那边影影绰绰两团人影，谁也没看见谁。
春花正琢磨着是装死还是咳嗽一声，脚底下一疼，铁山往后挪，一脚踩她脚背上了。
“啊——”
尖叫声冲出口，春花自己先捂住了嘴。
晚了。
洞口那边，铺褥子的动静戛然而止。
静了足有三息，洞深处忽然一声——
“咳。”
这一声咳嗽，在洞里嗡嗡回荡了三遍，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。
春花听出来了。
铁山也听出来了。
那边两团人影，一动不动，钉住了。
外头安静了很久，久到春花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然后铁山的声音闷闷地传过去，压着嗓子，一本正经：
“那个……你俩……慢着点。”
春花抬脚就踹，闷响，一脚踹在他大腿上。
洞口那边窸窣一阵，急促的脚步声，往外走的，灌木哗啦哗啦响了好几声，一个人影钻出去了，又一个，连滚带爬。
洞里重新静下来。
蜡烛苗子跳着。
春花和铁山大眼瞪小眼。
“……是翠兰。”春花的声音发飘。
“嗯。”铁山揉着大腿，“跟宋振江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半晌，春花先绷不住，噗一声笑出来，笑完了又赶紧捂嘴，怕外头人没走远。
“你刚才说啥？慢着点？”她压着嗓子，一字一顿，“王铁山，你那张嘴是借来的吧？”
“俺寻思……打个招呼。”
“有你这么打招呼的？”
---
那头，翠兰一口气跑出十几步，扶着棵树，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。
宋振江追出来，“翠兰，你咋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翠兰把脸埋进他胸口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宋振江吓坏了，“磕着哪儿了？”
翠兰抬起头，脸上全是笑出来的眼泪。
“他让咱俩……慢着点。”
她一字一字往外蹦，蹦完又笑趴下去，“王铁山……哎哟俺的娘……”
宋振江愣了两秒，也绷不住了，两个人在半山腰上笑了半天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笑完了，翠兰一拳捶在他胸口。
“都怪你！非得挑今儿！”
“俺咋知道他们也……”宋振江揉着胸口，委屈，“这洞又不是俺家挖的。”
翠兰瞪他，“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地方？”
---
第二天，铺子里。
春花来帮忙，翠兰来送新腌的辣白菜。
两个人在门口撞上，对视了一眼。
同时扭头。
春花去看灶台，翠兰去码坛子，一上午，谁也没跟谁说话，刘素梅在中间来回瞅，瞅出不对劲了。
“你俩咋了？吵架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异口同声。
刘素梅更纳闷了，这俩人好得穿一条裤子，能吵啥？
她围着灶台转了两圈，又问：“那是谁欠谁钱了？”
“没有！”
“没有！”
又是异口同声。
刘素梅把抹布一摔，“得，俺不问了，你俩憋着吧，看谁先憋死。”
到了傍晚收工，铺子里人走空了，春花在灶台后头刷碗，刷着刷着，自己先绷不住了。
“以后那个洞……”她背对着翠兰，耳朵尖通红，“你用，你说一声。”
翠兰正擦桌子，抹布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也是！”她脸红透了，声音又急又低，“你要用你也说一声！”
“那要是都赶到一天了呢？”
翠兰叫她问住了，憋了半天，“……那就掷钢镚儿。”
春花端着碗转过身，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，这回谁也没躲开，同时笑出了声。
笑完了，春花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个包袱，塞给翠兰。
“啥？”
“旧褥子。”春花不看她，“铁山说的，洞里地凉，给你垫着。”
翠兰抱着那个包袱，站在那儿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……替俺谢谢铁山。”
“谢啥，他说了，”春花学着铁山的腔调，“国家挖的洞，不能浪费。”
---
男人那边，处理得简单多了。
堤上歇晌，铁山蹲在树荫底下，宋振江来送供销社的票据，两个人碰上了。
宋振江脚底下拐弯就要绕。
“站住。”铁山喊他。
宋振江站住了，脖子根都是红的。
铁山从兜里摸出烟，抽出一根，递过去。
宋振江犹豫了一下，接了，蹲下来，铁山给他点上。
两个人蹲着抽烟，谁也不提昨晚，烟抽到一半，铁山弹了弹烟灰。
“往左拐，有个岔道。”
宋振江没听懂，“啥？”
“洞里。”铁山看着河面，“更深，更安静。”
宋振江一口烟呛在嗓子眼，咳了半天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铁山把烟抽完，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上堤去了，走出两步又回头。
“褥子收到了吧？”
“收、收到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铁山点点头，“洗干净再还。”
---
晚上，耳房里还是闷。
两口子躺着，谁也睡不着。
春花盯着房梁，忽然翻了个身。
“铁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算了一笔账。”
“啥账？”
“翠兰那被单，是赵婶子新给的，洗得香喷喷的，她每月十五雷打不动往家拾掇。”
春花的声音在黑地里慢悠悠的，“你说，她是不是想要孩子想疯了？”
铁山半天没吭声。
“人家没了娃。”他闷声说，“想再要一个，咋了。”
“俺没说咋。”春花拿胳膊肘捅他，“俺是说，她都快有信了，俺这儿咋还没动静？”
铁山翻了个身，面对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