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振江的鞋脱不下来。

    鞋带冻成了硬疙瘩,翠兰拿手指头抠,抠不动,指甲劈了一小片。

    她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,两只手轮换着搓鞋带,搓热了,冻住的绳结软了,才一圈一圈解开。

    鞋扒下来,袜子湿透了,粘在脚面上。

    “你这一路……”翠兰的话没说完。

    袜子扯了半天才扯下来,脚背青白,脚趾头一根一根冰得跟石头似的,脚底板上磨了两个大泡,一个破了,血水和袜子上的绒毛粘在一起。

    翠兰把他的脚抱进怀里,塞进自己棉袄底下,贴着肚子。

    宋振江往回缩。

    “凉——”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

    她的肚子被冰得一激灵,牙关咬住了,没撒手。

    两只手伸进去,搓他的脚背,搓脚趾,一根一根搓过去。宋振江坐在炕沿上,喉咙里堵着什么,半天,鼻尖埋进她头发里。

    头发上有腌菜的味儿,还有皂角的味儿,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吸了一口气,肩膀塌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翠兰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俺在路上想,你要是不给俺开门,俺就在门口坐到天亮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冻死在外头,俺明早开门还得给你收尸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笑了,笑到一半变成了咳,压着嗓子咳,怕惊了邻居。

    翠兰腾出一只手,在他后背上捶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装啥,全村就俺家独门独院,你咳破天也没人听。”

    脚搓热了,她撒手,把他的脚搁在炕上,转身去拽被子。

    被子就一床。

    “盖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俺不冷。”

    “胡说,你手跟冰似的。”

    翠兰没理他,把被子全推到他那边,自己和衣贴着他躺下。

    炕窄,两个人侧着身,前胸贴后背,宋振江把被子往她那边拽,她又推回去,来回两趟,宋振江急了,一把把她整个人捞进被窝里,胳膊箍住。

    “再推俺就下地站着去。”

    翠兰不动了。

    被窝里慢慢有了热气。

    宋振江的下巴抵着她头顶,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头发里。

    外头没风了,雪停了的夜,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灰塌的动静。

    谁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说了大半年没说的话,今晚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了,话都在那双手上,在那双冰脚上,在他箍着她的那条胳膊上。

    后半夜,翠兰的手动了。

    宋振江按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你身子还没养好——”

    翠兰挣开了。

    “俺不管。”

    声音碎的,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活着回来了,俺就要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,只听得见她的呼吸,急的,乱的,带着鼻音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摸她的脸,摸到了一手湿。

    “你哭啥?”

    “俺没哭。”

    她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,没劲,砸完了手没收回去,摊在他胸口上,手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,抓着他褂子。

    “宋振江,俺跟你说实话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,“孩子没了那晚上,俺就想着,你要也不回来了,俺就把那几坛子咸菜腌完,腌完了俺就去找你们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的呼吸停了。

    “俺天天晚上摸你留下的那根麻绳睡觉,后来麻绳也让水冲走了,俺手里头啥都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她抓着他褂子的手收紧了,“今晚你站在门口,俺隔着门板听你喘,俺都不敢开,俺怕一开门又是梦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梦。”

    “俺知道不是梦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脸贴上来,贴在他胸口,眼泪全蹭在他褂子上,“可俺得再确认确认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低下头,找到她的脸,捧着。

    她的手是裂的,脸上是湿的,嘴唇是凉的。

    他碰上去的时候,她抖了一下,然后迎上来,牙关磕着他的,笨的,急的,一点都不温柔。

    被子掀乱了一回,又被拽回来。

    炕凉,翠兰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,宋振江把她整个捞到自己身上,让她压着自己。

    “你压着我,俺给你垫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肋骨硌得俺疼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压?”

    “俺乐意。”

    后半夜,宋振江起来了。

    炕洞里的火早灭了,被窝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往外漏。

    他摸黑下炕,翠兰在被窝里哼了一声,胳膊伸出来捞他,捞了个空。

    “俺去生火。”

    “柴没了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摸到外屋,柴筐里就剩两根苞米秆子,塞进去顶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

    他在黑地里站着,手摸到墙角那把瘸腿椅子,翠兰家唯一一把囫囵椅子,三条半腿,坐上去得拿墙撑着。

    他摸起斧子,两声闷响,椅子腿断了。

    灶膛里火着起来的时候,翠兰披着棉袄站在外屋门口,看着地上那两截椅子腿,又看看他。

    “那是俺家最后一把椅子。”

    “回头俺给你打把新的,榆木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打家具?”

    “不会,学。”

    翠兰没绷住,笑出了声,笑完了鼻子又堵了。

    她蹲下去,把剩下那半截歪椅子拖到墙角,拿抹布把断口上的木刺抹平了,才走过去,从后头抱住他的腰,脸贴在他后背上。

    灶膛的火光一跳一跳的,照得两个人影子在墙上晃。

    “振江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椅子腿烧得好。”

    炕热了。

    被窝热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重新钻进去的时候,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,白的,照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翠兰枕着他的胳膊,手指头搁在他手腕上,按着脉。

    一下,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数啥呢?”

    “数你心跳。”

    “数它干啥。”

    “俺得听着。”她的手指头没挪,“听着才睡得着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把胳膊收紧了些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

    “睡吧,俺哪儿也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敢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

    这间空了大半年的土坯房,灶膛里烧着椅子腿,炕是热的,被窝是热的,人是热的,所有的冷,一夜烧光了。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翠兰先醒的。

    她侧着身,手还搁在宋振江胸口,掌心底下,心跳稳的,实的,一下接一下。

    她听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,坐起身。

    宋振江迷迷糊糊伸手捞她。

    “再躺会儿——”

    翠兰把他的手按回被窝里,自己下炕穿衣裳,棉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干啥去?”

    翠兰站在炕沿底下,把头发拢到脑后,拿头绳扎了。窗外天光泛白,雪后的日头要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上山。”她说,“看孩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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