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山是三十号回来的。

    常二喜的车在巷口停下,驾驶楼的门开了,先下来一条腿,过了半天,才下来另一条。

    铁山扶着车门站稳,侧着身子,一只手撑在后腰上,另一只胳膊上搭着那件棉袄——补丁那面朝里。

    大壮从巷子那头跑过来,跑到跟前刹住了。

    “爹,你咋歪着走?”

    “车上坐麻了。”

    “坐麻了是腿麻,你腰咋也歪?”

    铁山拿手胡噜了一把他脑袋,从褂子兜里掏出个红皮本,往他手里一塞。

    掏本子的,是没撑腰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“去,给你娘送去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红皮本在老井村转了一晌午。

    大壮先举着跑到老宅。春花在灶上熬粥,手在围裙上蹭了三回,才敢接。

    她不识字,翻开里头,左边贴着铁山的相片,相片上压着半个红章,章上一圈字。

    “这是啥章?”

    “公安局的!”大壮踮着脚,“二牛他哥说的,全乡就这一本!”

    孙二爷在大队部门口拿着看,胳膊伸得老长,凑近了不行,拿远了也不行,最后叫陈卫国念。

    “爆破员作业证,王铁山。”

    孙二爷把本子还回去,咂了咂嘴。

    “铁山认字了?”

    “培训班考了笔试。”

    “他考过了?”

    “考过了。”

    孙二爷拄着拐棍原地转了半圈,冲大队部里头喊:“卫国,那你给俺也报个名——放炮又不用腿跑!”

    陈卫国乐了,过去拍铁山肩膀。

    “采石场手续一下来,你就是头一号爆破员,一个月六十多,好的话还会更多。”

    他那一巴掌拍下去,铁山肩膀往下一沉,脚底下挪了半步,才站住。

    陈卫国的手停在半空,瞅了瞅他,把手收回来,插进裤兜里,没再拍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晌午,春花得回老宅喂婆婆。

    铁山要跟着。

    “你回屋躺着。”

    “俺去帮你挑水。”

    “老宅有井。”

    “有井也得有人摇。”

    春花拗不过他,前头走,他后头跟,到了老宅,铁山在门槛上坐下,棉袄还搭在胳膊上。

    大柱盘腿坐在东屋炕上,手里拿把蒲扇,一下一下往脚丫子上扇。

    炕那头,老太太脸朝墙躺着,听见院里动静,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领个本本回来,能当饭吃?”

    春花端着粥进屋,没接话。

    “腰都直不起来,还放炮。放啥炮?回来白吃饭。”

    大柱扇子一停,冲门口抬了抬下巴。

    “铁山,你往边上挪挪,门槛一堵,小虎进进出出,占地方。”

    铁山扶着门框,往边上挪了。

    春花把粥碗搁在炕沿上,拿勺子搅了两圈,舀起一勺,送到老太太嘴边。

    老太太张嘴了。

    勺子在她嘴边停住,没往里送。

    “娘,这碗粥里的米,是铁山去年修堤挣的,你嫌他白吃饭,这碗,你也别吃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勺子放回碗里,碗端起来,往外走。

    老太太的嘴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

    大柱扇子一扔:“春花,你这是干啥?她是你婆——”

    “大哥,你在这炕上坐三年,挑过一担水没有?倒过一回尿罐没有?”

    春花站在门口,碗还端着。

    “你身底下那床褥子,是俺拆了俺家被面絮的,你那炕上的坑,是你自个儿坐出来的。你说,谁占地方?”

    大柱脸涨得通红,伸手去够那把扇子,够了两回才够着。

    炕那头没动静了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老太太在墙那边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端回来,凉了。”

    春花站着没动。

    铁山在门槛上咳嗽了一声,嗓子哑得很。

    “春花,给娘吃。”

    春花这才回去,坐在炕沿上,一勺一勺喂。

    喂到半碗,老太太没再骂人,腮帮子鼓着,把米一口一口咽了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铁山到底还是去摇了辘轳。

    头一桶摇上来,他弯腰去拎,手攥住桶梁,腰没弯下去。

    他换了只手,侧着身子,拿腿顶着桶,往上提了提,桶离了地半寸,水晃出来一半,浇在他鞋面上。

    春花从屋里出来,一句话没说,把桶接过去,拎到缸边倒了。

    回来的路上,铁山走在她前头,走一阵,停下来,拿手按一阵后腰,再走。

    “县里那二十张膏药,用完了?”

    “用完了,又买了一盒。”

    “一天几张?”

    “两张。”

    春花在后头跟着,数他停了几回。

    从老宅到家,停了四回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夜里,铁山趴着睡了。

    后腰上贴着两张膏药,边上还有两道揭了没擦净的印子。

    他睡得沉,呼噜一声长一声短。

    棉袄搭在炕头的椅子背上,补丁那面朝外。

    春花等他呼噜打匀了,下炕点了油灯,把棉袄抱到灶屋。

    补丁拿白线缝过一回,针脚歪,是铁山自个儿缝的。

    她从针线笸箩里摸出剪子,挑开头一针,又挑一针,挑到第五针,补丁掀开个口子。

    里头叠着一张纸,汗浸过,四个角都软了。

    她捏着纸角抽出来,搁在灶台上,一层一层展开。

    纸上印着格子,格子里填着字,有铅笔写的,有钢笔写的,还有几行数。

    圆的,一圈字,跟婆婆中风那回赵大夫开的病条上那个章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石桥镇卫生院。

    格子中间有一行,叫人拿铅笔圈了个圈,圈得重,铅笔印子都描了两遍。

    春花拿指头摸了摸那个圈。

    腰的病条,赵大夫开过,她见过,上头没画圈。

    大夫的字她认不全,可那一行比别的行短,圈得比别的行重。

    里屋,铁山翻了个身,呼噜断了一下,又接上了。

    春花把纸叠回原样,四四方方,比原来还小一圈。

    她把纸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,拿褂子襟压住。

    补丁按回原处,就着那几个针眼,拿白线缝上了。

    天刚亮,她抱着棉袄去了河沟,蹲在石头上,拿棒槌一下一下地捶。

    捶完了,拎到上游的清水里摆了三遍,拧干,搭在肩上往回走。

    棒槌落下去那几下,也不知捶的是袄,还是别的啥。

    走到卫生所门口,秀芬正在门前扫地,扶着腰直起身。

    “春花嫂子,这么早洗啥呢?”

    春花把肩上的棉袄往上托了托,一只手死死按着怀里那张纸。

    她站住了,抿了抿嘴。

    “秀芬,你帮嫂子看几个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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