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用社刚卸门板，春花就站在柜台底下了。
张主任端着搪瓷缸子从后头出来，瞅见她，愣了愣。
“你也是老井村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昨儿你们村会计刚来过，作坊不贷，俺跟他讲透了。”
“俺不给作坊贷。”
春花把手绢包往柜台上一搁，一层一层揭开，里头是张发黄的房契，还有个枣木小章。
“俺给自家贷。”
张主任把房契拿过去，对着窗户看。
户主那栏写着王铁山，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：妻，春花。
“三间土坯房，带个院。”
他拿笔杆点着，“这顶多押三百，秋后还清，月息照章程。贷来干啥？”
“你写盖猪圈。”
“你家有猪？”
“秋后就有了。”
张主任抬头瞅她，瞅了半天，没再问，抽出张单子往外推。
“两口子的房，得俩人都按手印。你男人呢？”
“上县里寻活了。”
春花把枣木章推进窗口，“这是他在采石场领工钱的章，俺替他盖。”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那俺先按俺的，他的章盖上，回头他来补手印。秋后还不上，房你们收，俺不赖。”
张主任拿着那个章，翻过来看了看刻的字，又搁下了。
“大队得出个证明，证明这房是你家的，没纠纷。”
“俺天不亮就去了，卫国哥给开了。”
春花又从袄兜里掏出一张纸，大队的红章，印得清清楚楚。
张主任没话了，拿起笔开始填。
---
三百块钱，十元的票子，三十张。
春花数了两遍，拿手绢包紧，揣在贴身那层，一路走回来，手就没离开过胸口。
作坊里，刘素梅正在条桌边上看翠兰新写的盐度表。
春花把手绢包往桌上一放。
“嫂子，你数数。”
刘素梅没去碰，先看她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信用社。”
“拿啥押的？”
“房。”
翠兰手里的铅笔掉了。
刘素梅站起来，嗓门压着，压不太住。
“谁叫你押的？俺昨儿咋跟你讲的？作坊的事作坊想法子！”
“俺也是作坊的人。”
“你是作坊的人，那房是铁山的！”
“也是俺的，房契上有俺名。”
春花站着没挪，“嫂子，那一百一，是赵德贵按的手印。俺在赵家当了六年媳妇，赵家欠的账，绊着作坊，俺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赵家的账跟你有啥相干？”
“咋不相干？德厚上门要三百，俺掀了婆的底。这会儿他哥又从地底下拦一道，俺不出这口气，往后在作坊里咋抬头？”
刘素梅半天没接上。
翠兰扶着桌沿，冲春花挤了挤眼，意思是少说两句。
刘素梅把手绢包推回去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“铁山知道不？”
“他晌午回来，俺跟他讲。”
“你先讲。他点头，这钱作坊用，利钱作坊出，账上记你名下。他不点头，俺陪你去信用社退了。”
“退不了，张主任单子都填了。”
“填了也能退。”
春花张了张嘴，最后点了下头。
---
她没等到晌午。
铁山是从大队部回来的。
他一早去寻陈卫国，想问问体检到底查啥，话没问出口，卫国先开了腔。
“春花那房，大队给开了证明。你俩商量好了吧？三百是不多，可秋后要是还不上……”
铁山站在大队部门口，听完了，啥也没说，转身就走。
走到自家院门口，春花正好从巷子那头过来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篱笆门。
“房契呢？”
“压信用社了。”
“俺的章呢？”
春花从兜里摸出来，递过去。
铁山没接。
“你天不亮就翻箱子，翻出俺的章，跑了大队又跑镇上，一句话不跟俺讲。”
“俺寻思你回来再讲……”
“回来讲？房都压出去了，回来讲个啥？”
他嗓门大了，隔壁院里有人扒着墙头往这边瞅。
“这是咱娘几个的窝！”
“俺晓得是窝。”
“晓得你还压？秋后还不上，你领着大壮妮子住哪儿？住赵家老宅？叫你婆天天骂大壮是赵家的种？”
春花攥着那个章，攥得手心生疼。
“作坊塌了，咱也没饭吃。”
“俺能挣！”
“你拿啥挣？”
话一出口，春花自个儿先愣了。
铁山也愣了。
他那只手本来要去推篱笆门，推到一半，搁在了门框上。
春花往前走了一步，嗓子发哑。
“铁山，俺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俺是说你那腰……”
“俺腰咋了？腰坏了，俺就不是男人了？就护不住个房了？”
春花眼眶红了，可话没往回咽。
“你护得住你瞒俺啥？”
铁山没吭声。
“你袄里那张纸，补丁里塞着的，一碰就响。俺问过你没有？俺一回都没问。你有你的事不跟俺讲，俺有俺的事不跟你讲，咋就俺一个人不对？”
铁山那只搁在门框上的手，往下滑了滑，摸到了袄襟那块补丁，又挪开了。
院里静了半天。
隔壁墙头上那颗脑袋缩回去了。
“压了就压了。”
铁山从她手里把章拿过去，揣进兜里，推门进了院子。
他没进屋。
他就站在院当中，那口压咸菜的空缸边上，站着。
春花在篱笆门外站了一会儿，进了院，从他边上走过去，进屋把箱子里翻乱的东西一样一样叠回去。
叠完了出来，铁山还站在那儿。
“进屋，外头风大。”
“你忙你的。”
“俺得回老宅给婆喂饭。”
“去吧。”
春花走了。
晌午她喂完老太太，给大柱换了尿垫，又跑回来一趟。
铁山换了个地方，站在屋檐底下，背靠着墙，脚边多了几个烟头。
他不抽烟的。
春花拿笤帚把烟头扫了，扫完了，把笤帚靠在他边上。
“饭在锅里。”
铁山点了点头，还是没动。
---
作坊那边，后晌也不消停。
宋振江在条桌边上算砖窑的料钱，白灰多少，水泥多少，算到一半，何素云过来了。
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三回，从袄里掏出个红布包，搁在算盘边上。
翠兰在一旁择菜，瞅见了，没出声。
“振江，这个你拿去。”
宋振江没抬头。
“啥？”
何素云把红布揭开，里头是一枚金戒指，圈口磨得发亮。
“俺打听了，镇上收金子，这个少说能换一百多。修窑缺钱，你先拿去垫上。”
宋振江的算盘珠子停了。
“哪来的？”
何素云没答。
“俺问你，哪来的。”
“……那人给的。”
翠兰手里那根菜叶子掐断了。
宋振江把红布往回一盖，推到桌边。
“收起来。”
“振江……”
“你拿他的东西，来贴补俺？”
“他早没了，俺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你没用，俺更没用。”
宋振江把账本往自个儿跟前拽了拽，“作坊缺钱，缺几百几千，那是作坊的事。俺再缺，也不缺这个。”
何素云站着没走。
“那俺搁这儿。”
“你搁哪儿都行，俺不碰。”
她真就没拿回去，转身回灶屋烧水了。
红布包在算盘边上放着，宋振江算完了账，起身收算盘，收本子，铅笔也揣进兜里，就剩那个红布包，原样留在桌上。
天黑了，翠兰洗完脚，挺着肚子出来泼水，瞅见那布包还在。
“振江，那戒指，俺给娘送屋里去？”
“别动。”
宋振江在屋里应了一声，“谁搁的谁拿。”
翠兰回头看灶屋。
灶屋的灯也灭了，何素云屋里没动静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把门闩插上，回屋睡了。
---
天刚擦亮，何素云头一个起来熬粥。
熬上了，她拿着扫帚出来扫院子，扫到条桌跟前，停住了。
桌上空了。
红布包没了，连那块红布都没留下。
她站在桌边，扫帚杵在地上，站了半晌，才往宋振江屋门口走了两步，又退回来，等着。
宋振江披着袄出来，往桌上瞅了一眼。
“收回去了？”
何素云嗓子发干。
“俺当你收了。”
宋振江系扣子的手停
张主任端着搪瓷缸子从后头出来，瞅见她，愣了愣。
“你也是老井村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昨儿你们村会计刚来过，作坊不贷，俺跟他讲透了。”
“俺不给作坊贷。”
春花把手绢包往柜台上一搁，一层一层揭开，里头是张发黄的房契，还有个枣木小章。
“俺给自家贷。”
张主任把房契拿过去，对着窗户看。
户主那栏写着王铁山，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：妻，春花。
“三间土坯房，带个院。”
他拿笔杆点着，“这顶多押三百，秋后还清，月息照章程。贷来干啥？”
“你写盖猪圈。”
“你家有猪？”
“秋后就有了。”
张主任抬头瞅她，瞅了半天，没再问，抽出张单子往外推。
“两口子的房，得俩人都按手印。你男人呢？”
“上县里寻活了。”
春花把枣木章推进窗口，“这是他在采石场领工钱的章，俺替他盖。”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那俺先按俺的，他的章盖上，回头他来补手印。秋后还不上，房你们收，俺不赖。”
张主任拿着那个章，翻过来看了看刻的字，又搁下了。
“大队得出个证明，证明这房是你家的，没纠纷。”
“俺天不亮就去了，卫国哥给开了。”
春花又从袄兜里掏出一张纸，大队的红章，印得清清楚楚。
张主任没话了，拿起笔开始填。
---
三百块钱，十元的票子，三十张。
春花数了两遍，拿手绢包紧，揣在贴身那层，一路走回来，手就没离开过胸口。
作坊里，刘素梅正在条桌边上看翠兰新写的盐度表。
春花把手绢包往桌上一放。
“嫂子，你数数。”
刘素梅没去碰，先看她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信用社。”
“拿啥押的？”
“房。”
翠兰手里的铅笔掉了。
刘素梅站起来，嗓门压着，压不太住。
“谁叫你押的？俺昨儿咋跟你讲的？作坊的事作坊想法子！”
“俺也是作坊的人。”
“你是作坊的人，那房是铁山的！”
“也是俺的，房契上有俺名。”
春花站着没挪，“嫂子，那一百一，是赵德贵按的手印。俺在赵家当了六年媳妇，赵家欠的账，绊着作坊，俺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赵家的账跟你有啥相干？”
“咋不相干？德厚上门要三百，俺掀了婆的底。这会儿他哥又从地底下拦一道，俺不出这口气，往后在作坊里咋抬头？”
刘素梅半天没接上。
翠兰扶着桌沿，冲春花挤了挤眼，意思是少说两句。
刘素梅把手绢包推回去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“铁山知道不？”
“他晌午回来，俺跟他讲。”
“你先讲。他点头，这钱作坊用，利钱作坊出，账上记你名下。他不点头，俺陪你去信用社退了。”
“退不了，张主任单子都填了。”
“填了也能退。”
春花张了张嘴，最后点了下头。
---
她没等到晌午。
铁山是从大队部回来的。
他一早去寻陈卫国，想问问体检到底查啥，话没问出口，卫国先开了腔。
“春花那房，大队给开了证明。你俩商量好了吧？三百是不多，可秋后要是还不上……”
铁山站在大队部门口，听完了，啥也没说，转身就走。
走到自家院门口，春花正好从巷子那头过来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篱笆门。
“房契呢？”
“压信用社了。”
“俺的章呢？”
春花从兜里摸出来，递过去。
铁山没接。
“你天不亮就翻箱子，翻出俺的章，跑了大队又跑镇上，一句话不跟俺讲。”
“俺寻思你回来再讲……”
“回来讲？房都压出去了，回来讲个啥？”
他嗓门大了，隔壁院里有人扒着墙头往这边瞅。
“这是咱娘几个的窝！”
“俺晓得是窝。”
“晓得你还压？秋后还不上，你领着大壮妮子住哪儿？住赵家老宅？叫你婆天天骂大壮是赵家的种？”
春花攥着那个章，攥得手心生疼。
“作坊塌了，咱也没饭吃。”
“俺能挣！”
“你拿啥挣？”
话一出口，春花自个儿先愣了。
铁山也愣了。
他那只手本来要去推篱笆门，推到一半，搁在了门框上。
春花往前走了一步，嗓子发哑。
“铁山，俺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俺是说你那腰……”
“俺腰咋了？腰坏了，俺就不是男人了？就护不住个房了？”
春花眼眶红了，可话没往回咽。
“你护得住你瞒俺啥？”
铁山没吭声。
“你袄里那张纸，补丁里塞着的，一碰就响。俺问过你没有？俺一回都没问。你有你的事不跟俺讲，俺有俺的事不跟你讲，咋就俺一个人不对？”
铁山那只搁在门框上的手，往下滑了滑，摸到了袄襟那块补丁，又挪开了。
院里静了半天。
隔壁墙头上那颗脑袋缩回去了。
“压了就压了。”
铁山从她手里把章拿过去，揣进兜里，推门进了院子。
他没进屋。
他就站在院当中，那口压咸菜的空缸边上，站着。
春花在篱笆门外站了一会儿，进了院，从他边上走过去，进屋把箱子里翻乱的东西一样一样叠回去。
叠完了出来，铁山还站在那儿。
“进屋，外头风大。”
“你忙你的。”
“俺得回老宅给婆喂饭。”
“去吧。”
春花走了。
晌午她喂完老太太，给大柱换了尿垫，又跑回来一趟。
铁山换了个地方，站在屋檐底下，背靠着墙，脚边多了几个烟头。
他不抽烟的。
春花拿笤帚把烟头扫了，扫完了，把笤帚靠在他边上。
“饭在锅里。”
铁山点了点头，还是没动。
---
作坊那边，后晌也不消停。
宋振江在条桌边上算砖窑的料钱，白灰多少，水泥多少，算到一半，何素云过来了。
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三回，从袄里掏出个红布包，搁在算盘边上。
翠兰在一旁择菜，瞅见了，没出声。
“振江，这个你拿去。”
宋振江没抬头。
“啥？”
何素云把红布揭开，里头是一枚金戒指，圈口磨得发亮。
“俺打听了，镇上收金子，这个少说能换一百多。修窑缺钱，你先拿去垫上。”
宋振江的算盘珠子停了。
“哪来的？”
何素云没答。
“俺问你，哪来的。”
“……那人给的。”
翠兰手里那根菜叶子掐断了。
宋振江把红布往回一盖，推到桌边。
“收起来。”
“振江……”
“你拿他的东西，来贴补俺？”
“他早没了，俺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你没用，俺更没用。”
宋振江把账本往自个儿跟前拽了拽，“作坊缺钱，缺几百几千，那是作坊的事。俺再缺，也不缺这个。”
何素云站着没走。
“那俺搁这儿。”
“你搁哪儿都行，俺不碰。”
她真就没拿回去，转身回灶屋烧水了。
红布包在算盘边上放着，宋振江算完了账，起身收算盘，收本子，铅笔也揣进兜里，就剩那个红布包，原样留在桌上。
天黑了，翠兰洗完脚，挺着肚子出来泼水，瞅见那布包还在。
“振江，那戒指，俺给娘送屋里去？”
“别动。”
宋振江在屋里应了一声，“谁搁的谁拿。”
翠兰回头看灶屋。
灶屋的灯也灭了，何素云屋里没动静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把门闩插上，回屋睡了。
---
天刚擦亮，何素云头一个起来熬粥。
熬上了，她拿着扫帚出来扫院子，扫到条桌跟前，停住了。
桌上空了。
红布包没了，连那块红布都没留下。
她站在桌边，扫帚杵在地上，站了半晌，才往宋振江屋门口走了两步，又退回来，等着。
宋振江披着袄出来，往桌上瞅了一眼。
“收回去了？”
何素云嗓子发干。
“俺当你收了。”
宋振江系扣子的手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