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,村里来了辆拖拉机。

    不是拉货的,是搭人的,突从坡上下来,停在村口老榆树底下。

    车斗里跳下来一个女人,穿着件墨绿色灯芯绒外套,头发别着一只银色卡子,手里拎着两个鼓囊的蛇皮袋子。

    赵寡妇先认出来的,在井台上喊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“艳红?”

    张艳红笑了笑,冲她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
    春花在地里翻土,翠兰在家蒸馒头,刘素梅正给小月擦脸,前后不到半个时辰,全知道了。

    张艳红先去了赵寡妇家坐了坐,又去了孙家嫂子那里。

    蛇皮袋子打开,里头是成捆的挂面、两包红糖、几斤饼干,还有给孩子们带的动物饼干和水果糖。

    挨家挨户分,见了人就往手里塞。

    到刘素梅家的时候,日头偏西了。

    拴住周末回家,开的门。

    张艳红进院,鞋是半新的黑皮鞋,鞋面擦得亮,踩在土院子里头有点格不入。

    刘素梅从灶房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着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
    胖了,脸颊上有肉了,颧骨不再往外凸,嘴唇也不干裂了,抹了一层薄薄的口红,粉的。

    灯芯绒外套底下是件碎花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,领口严实。

    “素梅姐。”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把她往灶房让,搬了小板凳给她坐。

    张艳红把蛇皮袋子搁在地上,从里头掏出一袋奶粉,婴儿的,大罐,推到灶台上。

    “给小月的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看了那罐奶粉一眼,是好牌子,供销社里五块多一罐的那种。

    “你带这些干啥,留着自己吃。”

    “不缺这个。”

    张艳红又掏出两斤白糖,一包桃酥,码在灶台边上。

    刘素梅倒了碗热水递过去,没再推让,坐在对面。

    “闺女呢?”

    “搁家里头,婆看着。”

    “婆婆?”

    “就是他娘,人挺好的,帮着带孩子,俺不用操心。”

    张艳红捧着碗,两手拢着,指甲剪得圆润,指头上没有茧了。

    走的时候那双手,冻裂着口子,指节红肿,拎不住斧头柄。

    刘素梅把这些看在眼里,没吭声。

    “素梅姐,那边日子……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挺好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暖气片烧着,屋里头热乎,冬天不用劈柴。”

    张艳红喝了口水,声音松快,“他在铁路上干调度,一个月九十多块工资,到点发,从没缺过。”

    “吃穿不愁?”

    “不愁。”张艳红低头看碗里的热水,“米面肉蛋家里都有,想吃啥买啥,闺女也长胖了,脸蛋子圆的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点了点头,“那就好过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,实打实的,没有虚话。

    当初张艳红走的时候,她心里那块石头一直没落下去。

    宋秀芬什么底细,谁也摸不准,城里那个男人,照片上看着人模人样,到底什么脾性,一百个心眼子也猜不透。

    如今人坐在跟前,胖了,白,穿得齐整,说话也比以前有底气。

    石头落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素梅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张艳红碗搁下了,搁在膝盖上,两手扣着碗沿。

    指头在碗边搓了两下,搓得搪瓷面吱响。

    “俺真的……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了第三遍。

    刘素梅手里那碗水端到嘴边,没喝,搁下了。

    张艳红的眼圈红了,她使劲吸了一口气,鼻翼收着,把那股子潮气往回压。

    没压住。

    眼泪从左边先掉了一颗,砸在碗沿上,啪的一声,碎了。

    然后右边也掉了,一颗接一颗,没出声,就是掉。

    刘素梅手里那碗搁在灶台上,没动。

    灶房里安静了一截,外头拴住在院子里踢石子,踢得砖地哒哒响。

    “艳红。”

    张艳红一只手攥着碗,另一只手捂着嘴,把抽泣的声音堵回去。

    肩膀一抖一抖的,身子往前弓着,墨绿色灯芯绒外套在后背那里绷着,褶子挤出好几道。

    刘素梅蹲过去,手搭在她膝盖上,声音压低了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打你了?”

    张艳红摇头,摇得狠,脑袋甩了好几下,银色卡子松了,碎发散下来贴在脸上。

    “没……没打。”

    “那咋了?”

    张艳红的嘴唇哆嗦着,张了两回,合上。

    碗里的水被她攥得晃荡,洒了几滴在裤腿上,她也没擦。

    眼泪还在掉,那张吃饱了、养白了的脸上,口红还在,泪痕一道一道从粉底下淌出来。

    “素梅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……古时候那个后宫里头的女人,为啥都穿开裆裤不?”

    刘素梅愣住了,她还真不知道。

    张艳红抬起脸,眼睛红透了,鼻头也红着,嘴唇咬着,抖。

    她等了两秒,没等到刘素梅回答。

    也没再往下说。

    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,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,把泪痕擦掉了大半,碎发别回耳朵后头,银卡子重新别好。

    “俺走了,还得去翠兰那边坐坐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站在灶房门口,嘴张着,什么都没出来。

    张艳红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扯了下嘴角。

    “日子挺好的,素梅姐,真的。”

    人出了院门,脚步踩着碎石往巷子里走,黑皮鞋跟磕着砖面,嗒,嗒,嗒,越走越远。

    刘素梅靠着灶房门框,两手垂在身侧,指头发麻。

    开裆裤。

    她脑子里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滚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春花是晚饭后才听说张艳红来过的。

    她在地里翻了一下午土,回来腰酸得直不起来,大壮给她端了碗粥过来,她蹲在院门口喝。

    隔壁王婶子探出头来,“春花,艳红回来了你知道不?”

    “听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穿得可好了,胖了一圈,给俺家端端带了一包水果糖呢。”

    春花嗯了一声,粥碗搁在膝盖上,心里头想着明天得去刘素梅那边问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在院里晒被子,抖了两下,往绳上搭。

    春花帮她撑着另一头,两人把被子铺展了。

    “昨天艳红来了?”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咋样?”

    刘素梅把被子边角扯平了,手在布面上拍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胖了,穿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春花听着她这个“嗯”,声音短,闷,不像是松了心的语气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刘素梅转过身去拿第二条被子,弯腰抱起来抖了两下,半天没开口。

    “素梅?”

    “没怎么。”

    春花看着她后背,那条脊梁骨绷得直的,抖被子的动作使了狠劲,灰尘扬起来呛得两人都咳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把被子搭上去,手掌在上头压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春花,你说一个女人,吃饱穿暖,啥活不用干,代价是啥?”

    春花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刘素梅扭过脸来,两只眼睛干得很,一点泪花都没有,可那里头的东西比哭还沉。

    “她哭了。”

    “谁?艳红?”

    “没挨打,没挨骂,吃得好穿得好,哭了。”

    春花手里那截被角攥着,慢慢收紧了。

    “她跟俺说了句话,问俺知不知道古代后宫的女人为啥穿开裆裤。”

    风从院墙上头过来,把被子吹得鼓了一下,又塌回去。

    春花不识几个字,可这个事情她懂。

    “还能为了啥?为了让帝王随时随地宠幸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的僵在了半空。

    她闭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不是打她,原来是比打她更难说出口的东西。

    吃穿不愁,暖气片烧着,闺女有人带,月发工资。

    代价是什么?

    代价是随时随地被翻身,被掀裙子,想要了就要,不想也得给,连条囫囵裤子都不配穿。

    刘素梅蹲下来,手撑着膝盖。

    她想起张艳红进门的时候,衬衫领口扣到最上头那颗,大热天穿那么严实,脖子底下是什么?锁骨上又是什么?

    不知道,也不敢想。

    春花没吭声,也没接着问。

    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中间隔着一条绳子,绳子上挂着被单,风把被单扯得哗啦响。

    春花手松了,被角掉下来,她没去捡。

    “她没留地址?”

    “留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,万一……”

    “万一什么?”刘素梅声音平的,“万一活不下去了回来?回来吃啥?喝西北风?”

    这话堵得春花胸口闷。

    是啊,回来又能怎样。

    走,是为了闺女有口饭吃。

    留下来,死路。

    只是没想到,出去了,另一种死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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