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振江是坐夜班车到的镇上。
车从县城出发，开了六个钟头，中间停了四站，上来的人比下去的多。
车厢里闷，柴油味混着烟草味和汗酸味，座椅靠背松了，脑袋靠上去就往后仰。
他没睡，手肘撑着车窗边的铁框，额头抵着玻璃，外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，偶尔过一辆对面来的货车，车灯扫过来，一晃，又黑了。
裤兜里那本黑皮夹子硌着大腿根。
三天前，叔叔的电话打到县城出租屋。
话筒那头声音压得低，捂着嘴说的。
“振江，县检察院重新立案了，矿难的事，要找当年管账的谈话，你回来一趟，按叔教你的说——老矿长签的字，你不知情，叔给你兜着。”
宋振江攥着话筒没接话。
“听见没？”
“叔，账本上有我的签字。”
话筒那头静了三秒。
“签字的事叔来处理。你就配合一下，完了就没事了。”
“配合”。
宋振江把话筒搁回去，坐在铁架床上，手指头扣着床沿的锈铁管子。
他不傻。
叔叔嘴上说兜着，意思是让他按编好的口供说，把瞒报工伤、做假账的事全推到死了的老矿长头上。
老矿长去年冬天脑溢血走了，死人不会开口。
可万一检察院不信呢？
万一翻出那几本有他签名的支出明细呢？
坐牢的就是他宋振江。
叔叔不会出事，文件上干净净，经手的脏东西，全挂在“会计”名下。
所以他兜里一直揣着那本黑皮夹子。
真实的工时、出勤、每一次伤亡的日期和人名，铅笔记的，字小，一页挤四十多行。
这东西是他的命。
没有它，他就是叔叔手里的纸人，用完了烧掉。
有了它，真查到他头上，他能把叔叔一块儿拉下水。
同归于尽的牌。
---
检察院的人约在镇政府见面，一间办公室，两个人，一男一女。
男的四十出头，头发白了一片，脸上肉松，手里转着根圆珠笔。
女的年轻些，三十左右，戴副眼镜，手里攥着本子记录。
谈了一个半小时。
问的都是账面上的事——
“支出和实际工人数对不对得上”“伤亡报告谁签字的”“矿难赔偿金走的哪条账”。
宋振江一条一条答。
答的是叔叔教他的那套——“老矿长负责”“我只管记账”“数字是上头报给我的”。
话从嗓子里挤出来，干巴巴的，他自己听着都假。
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圆珠笔在本子上点了两下，没追问。
谈完了，男的站起来跟他握手。
“宋同志，今天先到这儿，后续可能还要再谈一次，你这段时间别离开镇上。”
“别离开镇上”。
宋振江出了镇政府大门，站在台阶上，日头打在脸上，四月的太阳已经有劲了，晒得额头发烫。
他没回旅社。
脚往东走了一段，过了镇街尾那个十字路口，上了通往老井村的土路。
路面硬，车辙印子干在泥里，深浅浅。
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埂，远处山坡上有一层薄绿，看不真切。
走了一里多地，到了岔路口。
左边那条道绕着山脚走，再过两里就能进村，右边那条往坡上去，通采石场旧址。
宋振江站在岔路口，帆布包带子勒着肩膀，手插在裤兜里，兜里那本黑皮夹子抵着手背。
站了多久他自己不清楚。
过年那几天——
除夕夜她给他铺的大红碎花被褥，初四他给她缝的那只裂底鞋，针脚歪得没法看。
走的那天早上他在窗台上放了二十块钱。
二十块。
他身上当时就剩那么多。
后来呢？
后来他回了县城，每天下了班坐在铁架床上，手里转着那本黑皮夹子，想的全是——
她这会儿在干什么，面袋空了没有，灶膛里有没有火。
想了三个月，一封信没写，一个口信没托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
他算过——叔叔随时能翻脸，检察院随时能传唤。
他拿什么去找她？拿一个随时可能坐牢的身子？
可脚底下不听话。
左脚迈出去了，踩在左边那条道上。
三里路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进了村口，巷子安静，正午，家户在吃饭，空气里一股玉米粥的味。
翠兰家在巷子深处，土墙比别家高半截。院门关着，外头一根木棍别着。
宋振江站在门外。
没敲门，没出声。
门板是旧木头的，缝宽，能透光，他偏了偏脑袋，一只眼贴过去。
院里拉了根麻绳，上晾着东西——一件灰褂子，两条旧裤子，几块碎布。
最右边那头，挂着一件小褂子。
很小。
巴掌大，红底白花的，袖子短，身子也短，风一吹晃了两下。
宋振江整个人僵住了。
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手指头张着，搭在门板上，没推，没敲，就那么贴着。
木头被日头晒得温热，粗糙的纹路刮着指腹。
他盯着那件小褂子。
风又来了一阵，褂子在绳上转了半圈，露出里头的针脚——粗线，走得不匀，有两处歪了。
不是买的，是手缝的。
宋振江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脑子里全是乱的——
几个月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是不是……
算日子，从年三十到正月初七，他在炕上一直折腾她。
如今四月，要是真怀了，也该显怀了。
宋振江的手掌贴在门板上，木头被日头晒得发烫，可他掌心全是冷汗。
他该怎么办？
他走的时候身上就剩二十块钱，如今县里检察院天找他谈话，矿难的账本上还按着他的红指印。
随时可能被人拎走，塞进铁窗户里头去，他连自己的命都兜不住，拿什么养活一个孩子？
还有，万一……不是他的呢？
他走了两个多月，翠兰一个人在这穷沟沟里，万一她为了口粮，找了别的男人？
这念头一冒出来，心口里那根筋拧了一下，得他眼角直抽。
宋振江站在门外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，太阳穴突地跳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门里那个女人。
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，里头传来了动静。
脚步声。
很沉，很慢，一步一步蹭着地面，往门板这边移过来。
车从县城出发，开了六个钟头，中间停了四站，上来的人比下去的多。
车厢里闷，柴油味混着烟草味和汗酸味，座椅靠背松了，脑袋靠上去就往后仰。
他没睡，手肘撑着车窗边的铁框，额头抵着玻璃，外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，偶尔过一辆对面来的货车，车灯扫过来，一晃，又黑了。
裤兜里那本黑皮夹子硌着大腿根。
三天前，叔叔的电话打到县城出租屋。
话筒那头声音压得低，捂着嘴说的。
“振江，县检察院重新立案了，矿难的事，要找当年管账的谈话，你回来一趟，按叔教你的说——老矿长签的字，你不知情，叔给你兜着。”
宋振江攥着话筒没接话。
“听见没？”
“叔，账本上有我的签字。”
话筒那头静了三秒。
“签字的事叔来处理。你就配合一下，完了就没事了。”
“配合”。
宋振江把话筒搁回去，坐在铁架床上，手指头扣着床沿的锈铁管子。
他不傻。
叔叔嘴上说兜着，意思是让他按编好的口供说，把瞒报工伤、做假账的事全推到死了的老矿长头上。
老矿长去年冬天脑溢血走了，死人不会开口。
可万一检察院不信呢？
万一翻出那几本有他签名的支出明细呢？
坐牢的就是他宋振江。
叔叔不会出事，文件上干净净，经手的脏东西，全挂在“会计”名下。
所以他兜里一直揣着那本黑皮夹子。
真实的工时、出勤、每一次伤亡的日期和人名，铅笔记的，字小，一页挤四十多行。
这东西是他的命。
没有它，他就是叔叔手里的纸人，用完了烧掉。
有了它，真查到他头上，他能把叔叔一块儿拉下水。
同归于尽的牌。
---
检察院的人约在镇政府见面，一间办公室，两个人，一男一女。
男的四十出头，头发白了一片，脸上肉松，手里转着根圆珠笔。
女的年轻些，三十左右，戴副眼镜，手里攥着本子记录。
谈了一个半小时。
问的都是账面上的事——
“支出和实际工人数对不对得上”“伤亡报告谁签字的”“矿难赔偿金走的哪条账”。
宋振江一条一条答。
答的是叔叔教他的那套——“老矿长负责”“我只管记账”“数字是上头报给我的”。
话从嗓子里挤出来，干巴巴的，他自己听着都假。
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圆珠笔在本子上点了两下，没追问。
谈完了，男的站起来跟他握手。
“宋同志，今天先到这儿，后续可能还要再谈一次，你这段时间别离开镇上。”
“别离开镇上”。
宋振江出了镇政府大门，站在台阶上，日头打在脸上，四月的太阳已经有劲了，晒得额头发烫。
他没回旅社。
脚往东走了一段，过了镇街尾那个十字路口，上了通往老井村的土路。
路面硬，车辙印子干在泥里，深浅浅。
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埂，远处山坡上有一层薄绿，看不真切。
走了一里多地，到了岔路口。
左边那条道绕着山脚走，再过两里就能进村，右边那条往坡上去，通采石场旧址。
宋振江站在岔路口，帆布包带子勒着肩膀，手插在裤兜里，兜里那本黑皮夹子抵着手背。
站了多久他自己不清楚。
过年那几天——
除夕夜她给他铺的大红碎花被褥，初四他给她缝的那只裂底鞋，针脚歪得没法看。
走的那天早上他在窗台上放了二十块钱。
二十块。
他身上当时就剩那么多。
后来呢？
后来他回了县城，每天下了班坐在铁架床上，手里转着那本黑皮夹子，想的全是——
她这会儿在干什么，面袋空了没有，灶膛里有没有火。
想了三个月，一封信没写，一个口信没托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
他算过——叔叔随时能翻脸，检察院随时能传唤。
他拿什么去找她？拿一个随时可能坐牢的身子？
可脚底下不听话。
左脚迈出去了，踩在左边那条道上。
三里路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进了村口，巷子安静，正午，家户在吃饭，空气里一股玉米粥的味。
翠兰家在巷子深处，土墙比别家高半截。院门关着，外头一根木棍别着。
宋振江站在门外。
没敲门，没出声。
门板是旧木头的，缝宽，能透光，他偏了偏脑袋，一只眼贴过去。
院里拉了根麻绳，上晾着东西——一件灰褂子，两条旧裤子，几块碎布。
最右边那头，挂着一件小褂子。
很小。
巴掌大，红底白花的，袖子短，身子也短，风一吹晃了两下。
宋振江整个人僵住了。
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手指头张着，搭在门板上，没推，没敲，就那么贴着。
木头被日头晒得温热，粗糙的纹路刮着指腹。
他盯着那件小褂子。
风又来了一阵，褂子在绳上转了半圈，露出里头的针脚——粗线，走得不匀，有两处歪了。
不是买的，是手缝的。
宋振江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脑子里全是乱的——
几个月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是不是……
算日子，从年三十到正月初七，他在炕上一直折腾她。
如今四月，要是真怀了，也该显怀了。
宋振江的手掌贴在门板上，木头被日头晒得发烫，可他掌心全是冷汗。
他该怎么办？
他走的时候身上就剩二十块钱，如今县里检察院天找他谈话，矿难的账本上还按着他的红指印。
随时可能被人拎走，塞进铁窗户里头去，他连自己的命都兜不住，拿什么养活一个孩子？
还有，万一……不是他的呢？
他走了两个多月，翠兰一个人在这穷沟沟里，万一她为了口粮，找了别的男人？
这念头一冒出来，心口里那根筋拧了一下，得他眼角直抽。
宋振江站在门外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，太阳穴突地跳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门里那个女人。
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，里头传来了动静。
脚步声。
很沉，很慢，一步一步蹭着地面，往门板这边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