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兰进了棚子,先把左手腕上那串贝壳手链褪下来,两圈红绳绕紧,塞进裤兜最深处。

    贝壳硌着大腿根,走一步磨一下。

    她没跟春花提,也没跟刘素梅提。

    下午切萝卜的时候,她的手鬼使神差伸进兜里,指头捏住最大那颗贝壳,凉丝丝的,表面滑得不沾灰。

    捏了两秒,松开,抽手继续切。

    刘素梅在旁边洗碗,余光扫了她一眼,没吭声。

    收工路上,春花和刘素梅走前头,说拴住考了第三名的事。

    翠兰落在最后,一句都没插。

    脑子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。

    赵大有那身肥皂味,宋振江那口白牙。

    兜里的贝壳被她攥了又攥,攥得掌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到了家,她把手链掏出来,对着煤油灯翻了个面。

    灯光打在贝壳上,白生生的,跟矿场上所有东西都不搭界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把手链塞进贴身小褂的口袋里,红绳箍在肋骨底下,走动的时候贝壳一颗一颗地硌,谁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灶膛的火该添了,她没动。

    院子里那只母鸡在窝里扑棱,她也没出去赶。

    天黑透了。

    巷子外头响起脚步声。

    步子沉,脚落地重,左脚比右脚狠。

    是赵大有的走法。

    翠兰坐在炕沿上,身子绷了一下。

    院门推开。

    赵大有没直接进屋,先在灶房里哗啦啦响了一阵子,水浇在身上噼里啪啦,他又在搓。

    搓了好一阵子,才掀帘子进来。

    头发湿淋淋往下滴水,脸颊搓得通红,脖子上的皮快搓起来了,满屋子都是肥皂碱味,浓得呛嗓子。

    他今晚不光洗了,怕是搓了三遍不止。

    翠兰坐着没挪窝。

    赵大有在门口搓了搓手,“翠兰,俺……昨晚不该那样,俺刚才特意——”

    “俺闻见了。”

    翠兰的声音淡得跟白水一样。

    赵大有咽了口唾沫,脱鞋上炕,往她那边挪了挪,手搭上她肩膀。

    翠兰的肩胛骨往里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加了劲,把她往自个儿这边扳。

    翠兰被扳过半个身子,脸上啥表情都没挂,空空的。

    赵大有凑过来,嘴往她脖子上贴。

    翠兰胃里头翻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气的,是碱味冲上来的。

    他越使劲搓,她越觉得反胃。

    碱味盖不住雪花膏的味道,那股味道从领口窜上来,钻进鼻腔,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拧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要她,他是在找补,用身体堵她的嘴,也堵他自个儿的心虚。

    翠兰拿手腕撑在他胸口上,往外顶。

    “俺今天不舒坦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没停,他以为她跟前几回一样,嘴上推拒,过一会儿就软了。

    两条胳膊把她箍住,嘴唇胡乱往脸上蹭,胡茬扎在颧骨上,粗糙,扎得皮肉发辣。

    翠兰扭开脸,下巴磕在他肩膀上。

    “赵大有,俺说了不舒坦。”

    他不听,手摸到褂子盘扣上,指头粗,一扯就开了两颗。

    翠兰的胃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手心里的碱味、指缝间残存的肥皂渣子、脖子窝里洗了三遍都洗不净想掩盖的味道。

    所有的气味在她鼻腔里搅成一团。

    她想起以前他趴在她身上的时候,手心里没有碱味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身上是石灰和汗,是男人干了一天活的味道,她不嫌。

    现在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赵大有仗着蛮劲把她往炕里推,两个人的重量压上去,炕板嘎吱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翠兰挣了两下,没挣动。

    她不动了。

    两条胳膊摊在炕上,腿也不蹬了,脸侧过去,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头顶的房梁。

    黑漆漆的椽子横在上头,一根挨一根,中间挂着蛛网。

    蛛网上粘着一只死蛾子,风一吹,晃了两下。

    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摸到了肋骨处那串贝壳,凉的,滑的,跟压在她身上这个人的手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赵大有啃到她锁骨,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翠兰一声没吭。

    “翠兰?”

    没回应。

    他又叫了一声,嗓门发虚。

    翠兰的呼吸平平稳稳的,胸口起伏的幅度跟睡着了差不多。

    可她没睡,她睁着眼,盯着房梁上那只死蛾子。

    赵大有从她身上撑起来。

    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到一片白。

    他心里头哗啦一下凉透了。

    翠兰以前不管多生气,在炕上总会骂他、掐他、拿指甲在后背上划道子,疼得他龇牙。

    就是哭,也是呜呜咽咽地捶他胸口,骂他没良心。

    她从来没有这样过,不哭不闹不推不骂。

    这比拿顶门杠抡他还吓人。

    赵大有浑身的劲泄了个干净,他从翠兰身上翻下来,仰面朝天躺在炕沿边上,后脊梁贴着冰凉的炕席。

    屋里头一点声都没有。

    翠兰还是那个姿势,手脚摊着,脸朝房梁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翠兰,你是不是……知道了?”

    没搭腔。

    “俺就是喝了酒,跟人瞎跑了一趟,没干啥——”

    翠兰把被子从脚底下拽上来,盖住自个儿,翻身朝墙。

    赵大有后半句话堵在舌根子底下,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躺在炕沿上一动不敢动。

    翠兰的后背跟一堵墙堵在面前,被子裹得严实,连脖子梗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他伸手想去摸她的背,手刚碰到被子边——

    “你的手,搁你自个儿身上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被窝里闷出来,不大,却把他整个人钉在了炕板上。

    赵大有的手收回来,攥成拳头搁在胸口。

    拳头攥得指节嘎巴响。

    可打谁呢?

    他睁着眼熬到鸡叫,翠兰一宿没翻身,呼吸匀得吓人。

    天刚擦白,赵大有从炕上爬起来,穿鞋时故意动静大了一点,翠兰还是没动。

    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翠兰,明晚俺还来。”

    被窝里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赵大有掀帘子出了屋。

    院子里他蹲了一刻钟,两手捂着脸,指缝间全是肥皂碱味和洗不净的汗。

    起身往矿上走,路过巷口老槐树。

    树底下拴着翠兰家那只黑狗,黑狗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叫,耷拉着耳朵趴回去了。

    连狗都懒得冲他叫唤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翠兰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从被窝里坐起来。

    褂子襟口还敞着,赵大有扯开的盘扣散了两颗,扣绊子都扯豁了。

    她慢慢把扣子系上。

    指头碰到肋骨底下那串贝壳手链,红绳勒出了一道浅印子,贝壳被体温焐得热乎乎的。

    她把手链从贴身褂子里抽出来,搁在掌心。

    翻了一面,又翻了一面。

    她拿起炕沿上赵大有落下的那件旧褂衫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。

    碱味。

    她把褂衫叠好,搁在门槛上,然后把那串贝壳手链,套回了手腕上。

    这回她没往袖子里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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