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麦收的信儿,是跟着热风一块儿来的。

    头天还青着的麦穗子,隔一宿就黄了尖儿,地头上站一站,风里头裹着熟透的麦香,呛鼻子。

    老井村的女人们慌了。

    别村的男人早半个月就磨好了镰刀,编好了草绳,牲口喂饱了拴在院门口等着下地。

    可寡妇们家里没牲口,镰刀锈在墙根底下一年没动过,地里的麦子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弯腰,再不割,几场雨下来,全烂在地里头。

    春花蹲在自家地头上,三亩麦子黄澄澄连成一片,穗子沉甸甸往下坠,风一过来就刷刷地响。

    她蹲了半天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酸。

    三亩地。

    她一个人割,起早贪黑,少说也得五六天。

    可食堂的活不能停,白天脱不开身,只有晚上那几个钟头能下地,算下来,十天都不一定收得完。

    翠兰的情况比她强一点,家里就一亩二分地,可她腰不好,弯久了直不起来,去年麦收就闪过一回,疼了大半个月。

    刘素梅更不用提了,地少人也少,小月才两岁,搁在地头上没人看,她连弯腰的工夫都腾不出来。

    三个女人歇晌的时候蹲在棚子后头啃馒头,谁也没说话,各自发愁各自的。

    翠兰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春花,你家那三亩地咋整?”

    “割呗,还能咋整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?”

    “不一个人还能咋的?叫隔壁的老太婆帮俺?”

    翠兰把嘴里的馒头嚼了两下咽了,没再吱声。

    刘素梅从灶膛口直起腰,拍着腿上的灰,“老李今天跟俺说,他能借采石场的拖拉机帮俺拉麦子。”

    春花扭过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他那张嘴,你也信?”

    “信不信的,车开到地头上了再说。”刘素梅擦了擦手,“总比俺一个人背着闺女扛麦捆子强。”

    春花没接话。

    她心里头盘算着自家那三亩地,越算越烦,馒头啃了一半就搁下了。

    傍晚收工的时候,王铁山从矿坑方向走过来。

    他今天又没来食堂打饭,春花在窗口看见他路过,肩上扛着铁钎,褂子后背湿透了一大片,头发上沾着石灰渣子。

    春花犹豫了一下,从灶台底下摸出早就包好的油纸。

    两个馒头加一块咸菜。

    “翠兰,你收拾吧。”

    翠兰哦了一声。

    春花出了棚子,走到工棚后头的水井边上。

    王铁山正在井台上冲头,水浇下来,灰白的石灰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
    春花把油纸包搁在井台沿上。

    王铁山甩了甩头上的水,看见了,也看见了她。

    “你家麦子黄了。”春花没绕弯子。

    “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啥?俺说的是俺家的麦子。”

    王铁山愣了一拍,从井台上直起腰,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
    “三亩地,俺一个人收不完,再拖几天就该下雨了。”

    春花说完这话,脸上有点挂不住,扭过头看着别处。

    她这辈子没跟人张过嘴要帮忙,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憋了一整天,到现在才挤出来。

    王铁山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。

    “今晚上俺去你地里。”

    “就你一个?三亩地——”

    “俺叫几个弟兄。”

    春花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了,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肩膀上的伤好利索了?”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撒谎,昨天俺摸着那一块还硬邦邦的。”

    话出了口,春花自个儿先红了脸,这话搁在外人跟前听着不像样子。

    王铁山咧了咧嘴,“那不叫伤,那叫茧子。”

    春花白了他一眼,拎着空桶走了。

    走出十来步,她回了下头。

    王铁山正蹲在井台上啃那两个馒头,腮帮子鼓得老高,嚼得震天响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天擦黑的时候,老李果然把采石场的拖拉机开了出来。

    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,震得半个山坡都在抖。

    刘素梅站在地头上,怀里抱着小月,看着老李把拖拉机倒进田垄边上,熄了火,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。

    “成了,等俺割完你就往车上装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没客气,“你会割麦子?”

    “这有啥不会的?”老李从车斗里抽出一把镰刀,在鞋底上蹭了两下,弯腰下了地。

    他割了不到半垄就直了腰,龇着牙吸气。

    “这他妈比砸石头还累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蹲在地头上给小月喂米糊,头也不抬冒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不行就歇着,别糟蹋俺的麦子。”

    老李不服气,又弯腰割了两垄,割得歪歪扭扭的,麦茬留了一尺高,地里跟狗啃过一样。

    刘素梅看不过眼,把小月搁在田埂上,接过他手里的镰刀。

    “你就负责装车,别碰俺的麦子了。”

    老李乐颠颠地去了,搬麦捆子他倒是把好手,一捆七八十斤,两手一夹就上了车斗。

    刘素梅弯着腰割麦子,月光底下她的辫子散了半截搭在肩上,褂子后头湿了一块。

    老李搬完了麦捆子,靠在拖拉机轮子上看她弯腰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素梅。”

    “干啥?”

    “你这腰真细。”

    “滚你的蛋,搬麦子去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翠兰家那一亩二分地,赵大有去了。

    他下了工连饭都没吃,从工棚里翻出一把镰刀,磨了半个钟头,磨得刃口能刮汗毛。

    翠兰到地头的时候,赵大有已经割了半垄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田埂上没说话,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赵大有弯腰的架势不算好看,腰弓得太低,胳膊抡得太大,可割下来的麦茬齐齐整整的,一看就是下过苦力的人。

    翠兰走到地头,蹲下身子捡起一把散落的麦穗子,捋了捋塞进筐里。

    赵大有直起腰,两个人隔着半垄麦子。

    翠兰从兜里掏出一封信,展开了,凑着月光看了两眼,然后两只手一使劲,从中间撕开。

    “你干——”

    “俺替你撕的。”翠兰把碎纸片攥在手心里,“你自个儿撕不干净,俺怕你留着念想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
    翠兰把碎纸片往田垄里一撒,纸片子落在麦茬上头,白花花一片。

    “割你的麦子,天亮前割不完俺扣你饭。”

    赵大有嘿嘿笑了一声,弯腰继续割。

    两个人一前一后,镰刀在月光底下嚓嚓响着。

    割到半夜,翠兰的腰撑不住了,直起来的时候龇牙吸气。

    赵大有听见了声响,丢下镰刀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歇着,剩下的俺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少碰俺——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赵大有一把把她薅进麦垛子后头按在麦捆上坐下了。

    “你坐着别动。”

    翠兰被摁在麦捆上,屁股底下扎得慌,可她没挪窝。

    她看着赵大有的背影重新弯进麦地里,镰刀一下接一下,闷声不响。

    她鼻子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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