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了证回来那天，赵氏什么时候从民政局台阶上走的，没人知道。
春花只看见台阶边沿两道拐棍蹭过的灰印子，浅的，像没来过。
回村之后，王铁山没歇。
第二天一早扛着椽子就去了张艳红那院子，从早干到黑，连着干了五天整。
第六天，他从屋顶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渣子，站在院当中转了一圈。
东墙齐了，瓦面封了，烟道通了，灶台上新糊的泥干了裂了，又补了一层，干透了，平的。
院门是他从后山砍的杂木拼的，两扇，合上严实。
门闩是铁的，陈卫国从大队部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，锈了半截，砂纸蹭了两遍还能使。
搬家。
没请人，没放炮。
春花第一趟抱了两床被子摞在头顶上，棉絮压着头发，走路看不见脚底下，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第二趟背了口铁锅，锅沿搁在后腰，两手反过去托着，经过巷口的时候孙家嫂子探头看了一眼，嘴张了，没说啥。
王铁山扛了张八仙桌。
桌子是陈卫国从大队部仓库角落里刨出来的，落了半寸灰，四条腿少了一条。
“拿砖垫着能用。”
王铁山把桌子翻过来扛在肩上，三条腿朝天。
走到新院子搁下来的时候，从门口找了块半截青砖塞进缺腿那角，手按着桌面晃了两下——稳了。
下午。
大壮从外面跑到新院子里来了。
蹲在院墙根底下，手指头点着墙面上的砖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春花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。
大壮头没抬，嘴里嘟囔着数字，手指头从墙根往上挪了一截。
妮子扶着墙学走路，炕面是新泥抹的，干了两天，还带着土腥气。
妮子趴上去啃手指头，口水淌了一小摊。
春花把她捞起来擦了嘴，搁在炕沿靠墙那边，两只枕头堵着。
傍晚。
灶膛里第一把火点着了。
玉米秸秆塞进去，划了根火柴凑上去，嗤地一声。
火苗从秸秆缝里蹿出来，舔着锅底，烟顺着新抹的烟道往上走，通的，一点不倒灌。
春花往锅里添了水。
面盆里和好的面揪成剂子，揉圆了，压扁了，一个一个码进蒸屉。
今天掺了一把白面，面团比平时白一个色号。
蒸屉盖上，锅底水响了。
春花蹲在灶膛前添柴，火光映着她半边脸，额头沁着薄汗。
灶台是她自己的，铁锅是她自己的，这把火是她在自己家里烧的第一把。
馒头蒸好了。
揭锅的时候白气扑了满脸，呛得她眯了眼。
馒头鼓着，裂了口子，面香往鼻子里钻。
“大壮！吃饭了！”
院子里大壮的声音飘进来：“娘，咱家院墙有三百二十七块砖！”
“数那干啥。”
“俺想知道咱家有多大。”
春花愣了一下。
三百二十七块砖。
他说的是“咱家”。
王铁山从院门外进来，手里拎着把镰刀，刃口新磨的。
“院墙外头那片荒草俺割了，明天翻翻土，能种两垄菜。”
四个人围着三条腿的八仙桌吃馒头。
桌面上一碟辣疙瘩丝，半碗咸粥，馒头热的，软的，大壮一口咬下去半个，腮帮子鼓着嚼。
入夜。
孩子睡了。
大壮搂着妮子缩在里屋炕上，被子盖了半截，小腿露在外头。
春花从灶房出来，站在院子中间。
月亮挂在后山梁子上头，照着三间屋顶的新瓦面，瓦缝里的泥还新，发着灰白色。
院墙的影子方方正正围了一圈，把她围在当中。
她手叉在腰上，转了一圈。
东墙齐的，西墙旧的，灶房烟囱冒着最后一丝余烟，院门合着，门闩插着。
她自己的。
裤兜里那本红皮证还揣着，硬壳硌着胯骨。
王铁山从灶房出来了，手里端着碗水，咕咚灌了半碗，剩的泼在院墙根底下。
两人在院子里站着。
虫子叫了，远处哪家的公鸡错了时辰咕了两声又消停了。
春花手伸出去，拽了一下王铁山的袖口。
不是拉他进屋，不是跟他说话，就是拽了一下。
指头攥着那截布面，攥了两秒，松了。
王铁山把空碗搁在院墙沿上，空出来的手覆过来，把她那只手整个攥住了。
掌心粗的，茧子硌着她手背。
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进去睡吧。”春花把手抽回来。
“嗯。”
她先进灶房把碗收了，水缸盖盖好。
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，大壮翻了个身，把妮子挤到了炕沿上，春花过去把妮子往里头推了推。
转身进了西屋。
王铁山已经躺下了，靠里那边，把外头大半边炕留给她。
春花把外褂脱了叠好搁在炕头箱子上，躺了下去。
躺下的时候身子靠着炕沿那边，留了半尺空当。
没留够。
王铁山翻了个身过来，一条胳膊从被子底下搭在她腰上，手掌贴着她肋骨那一截，热的，茧子刮着汗衫薄布面。
春花身子缩了一下，没躲开。
以前在赵家那间屋子里，隔壁就是婆的房，墙薄，翻个身炕板都响，老太太耳朵尖，第二天能把话阴阳怪气甩出来。
后来和铁山在一起，那也是赵家的房，心里头总有根弦吊着，门闩就算插了，也不踏实。
今天不一样。
院门她亲手插的闩，铁的。
墙是铁山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
房契揣在口袋里，结婚证压在枕头底下。
她的，他们的。
“媳妇儿。”
王铁山的声音闷在她后颈窝里，气息烫着那块皮肉。
春花整个人僵了一拍。
从认识到现在，他叫她“春花”，叫了快两年，没换过字，今天头一回。
“你叫啥？”
“媳妇儿。”
这回声音大了些，嘴唇蹭着她耳根后头那块软骨。
春花拿肘子往后捣了他一下，没使劲。
“大壮在隔壁屋呢。”
“隔了两堵墙，听不见。”
王铁山整个人贴过来，胸膛的热度隔着两层布透过来。
他块头大，一靠过来春花半边身子都被裹了进去。
“那你小点声。”
“俺又没喊。”
春花翻了个身，面朝他了，黑的，什么都看不清，但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打在她额头上，近得很。
春花只看见台阶边沿两道拐棍蹭过的灰印子，浅的，像没来过。
回村之后，王铁山没歇。
第二天一早扛着椽子就去了张艳红那院子，从早干到黑，连着干了五天整。
第六天，他从屋顶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渣子，站在院当中转了一圈。
东墙齐了，瓦面封了，烟道通了，灶台上新糊的泥干了裂了，又补了一层，干透了，平的。
院门是他从后山砍的杂木拼的，两扇，合上严实。
门闩是铁的，陈卫国从大队部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，锈了半截，砂纸蹭了两遍还能使。
搬家。
没请人，没放炮。
春花第一趟抱了两床被子摞在头顶上，棉絮压着头发，走路看不见脚底下，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第二趟背了口铁锅，锅沿搁在后腰，两手反过去托着，经过巷口的时候孙家嫂子探头看了一眼，嘴张了，没说啥。
王铁山扛了张八仙桌。
桌子是陈卫国从大队部仓库角落里刨出来的，落了半寸灰，四条腿少了一条。
“拿砖垫着能用。”
王铁山把桌子翻过来扛在肩上，三条腿朝天。
走到新院子搁下来的时候，从门口找了块半截青砖塞进缺腿那角，手按着桌面晃了两下——稳了。
下午。
大壮从外面跑到新院子里来了。
蹲在院墙根底下，手指头点着墙面上的砖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春花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。
大壮头没抬，嘴里嘟囔着数字，手指头从墙根往上挪了一截。
妮子扶着墙学走路，炕面是新泥抹的，干了两天，还带着土腥气。
妮子趴上去啃手指头，口水淌了一小摊。
春花把她捞起来擦了嘴，搁在炕沿靠墙那边，两只枕头堵着。
傍晚。
灶膛里第一把火点着了。
玉米秸秆塞进去，划了根火柴凑上去，嗤地一声。
火苗从秸秆缝里蹿出来，舔着锅底，烟顺着新抹的烟道往上走，通的，一点不倒灌。
春花往锅里添了水。
面盆里和好的面揪成剂子，揉圆了，压扁了，一个一个码进蒸屉。
今天掺了一把白面，面团比平时白一个色号。
蒸屉盖上，锅底水响了。
春花蹲在灶膛前添柴，火光映着她半边脸，额头沁着薄汗。
灶台是她自己的，铁锅是她自己的，这把火是她在自己家里烧的第一把。
馒头蒸好了。
揭锅的时候白气扑了满脸，呛得她眯了眼。
馒头鼓着，裂了口子，面香往鼻子里钻。
“大壮！吃饭了！”
院子里大壮的声音飘进来：“娘，咱家院墙有三百二十七块砖！”
“数那干啥。”
“俺想知道咱家有多大。”
春花愣了一下。
三百二十七块砖。
他说的是“咱家”。
王铁山从院门外进来，手里拎着把镰刀，刃口新磨的。
“院墙外头那片荒草俺割了，明天翻翻土，能种两垄菜。”
四个人围着三条腿的八仙桌吃馒头。
桌面上一碟辣疙瘩丝，半碗咸粥，馒头热的，软的，大壮一口咬下去半个，腮帮子鼓着嚼。
入夜。
孩子睡了。
大壮搂着妮子缩在里屋炕上，被子盖了半截，小腿露在外头。
春花从灶房出来，站在院子中间。
月亮挂在后山梁子上头，照着三间屋顶的新瓦面，瓦缝里的泥还新，发着灰白色。
院墙的影子方方正正围了一圈，把她围在当中。
她手叉在腰上，转了一圈。
东墙齐的，西墙旧的，灶房烟囱冒着最后一丝余烟，院门合着，门闩插着。
她自己的。
裤兜里那本红皮证还揣着，硬壳硌着胯骨。
王铁山从灶房出来了，手里端着碗水，咕咚灌了半碗，剩的泼在院墙根底下。
两人在院子里站着。
虫子叫了，远处哪家的公鸡错了时辰咕了两声又消停了。
春花手伸出去，拽了一下王铁山的袖口。
不是拉他进屋，不是跟他说话，就是拽了一下。
指头攥着那截布面，攥了两秒，松了。
王铁山把空碗搁在院墙沿上，空出来的手覆过来，把她那只手整个攥住了。
掌心粗的，茧子硌着她手背。
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进去睡吧。”春花把手抽回来。
“嗯。”
她先进灶房把碗收了，水缸盖盖好。
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，大壮翻了个身，把妮子挤到了炕沿上，春花过去把妮子往里头推了推。
转身进了西屋。
王铁山已经躺下了，靠里那边，把外头大半边炕留给她。
春花把外褂脱了叠好搁在炕头箱子上，躺了下去。
躺下的时候身子靠着炕沿那边，留了半尺空当。
没留够。
王铁山翻了个身过来，一条胳膊从被子底下搭在她腰上，手掌贴着她肋骨那一截，热的，茧子刮着汗衫薄布面。
春花身子缩了一下，没躲开。
以前在赵家那间屋子里，隔壁就是婆的房，墙薄，翻个身炕板都响，老太太耳朵尖，第二天能把话阴阳怪气甩出来。
后来和铁山在一起，那也是赵家的房，心里头总有根弦吊着，门闩就算插了，也不踏实。
今天不一样。
院门她亲手插的闩，铁的。
墙是铁山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
房契揣在口袋里，结婚证压在枕头底下。
她的，他们的。
“媳妇儿。”
王铁山的声音闷在她后颈窝里，气息烫着那块皮肉。
春花整个人僵了一拍。
从认识到现在，他叫她“春花”，叫了快两年，没换过字，今天头一回。
“你叫啥？”
“媳妇儿。”
这回声音大了些，嘴唇蹭着她耳根后头那块软骨。
春花拿肘子往后捣了他一下，没使劲。
“大壮在隔壁屋呢。”
“隔了两堵墙，听不见。”
王铁山整个人贴过来，胸膛的热度隔着两层布透过来。
他块头大，一靠过来春花半边身子都被裹了进去。
“那你小点声。”
“俺又没喊。”
春花翻了个身，面朝他了，黑的，什么都看不清，但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打在她额头上，近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