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县城回镇上,末班车人挤人。

    刘素梅站在车厢后头,一只手攥着扶手杆,一只手护着篮子。

    拴住挤在她身侧,化验单折了四折揣在上衣口袋里,他的手一直按着那个口袋,怕人给挤掉了。

    车过石桥的时候,天黑透了。

    下了车,两人走过桥头,拐进巷子。

    铺子门口挂着灯笼,里头还亮着。

    春花在柜台后头坐着,听见动静,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春花看了看拴住的脸色,没多问,先把锅里温着的粥端出来。

    “吃点。”

    “在车站啃了两个饼子。”刘素梅把篮子搁在柜台上,“查了,县里说查不清楚,得去省城,明儿就走。”

    春花端粥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么急?”

    “大夫说的,拖不得。”

    拴住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
    春花把粥搁回灶上,“小月在赵寡妇那儿,说好了的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素梅,今儿有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啥事?”

    “省城来人了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解围裙的手停在半截。

    “东方食品经销部,开着吉普车来的,找你。”

    春花压低了声,说得快。

    “俺叫翠兰过来了,那位周经理尝了咱的菜,说成色行,要谈合同。五百斤,一个月。退三次货,终止,周经理说一个礼拜后来取话。”

    铺子里就剩灶膛里柴火哔剥的声。

    刘素梅把围裙搭在椅背上,坐下了。

    “翠兰应了没?”

    “没敢应,说等你。”

    “应了也白应。”

    她拿手搓了搓膝盖。

    “俺明儿去省城,少说三五天。五百斤的盘子,坛子、人手、菜钱,样样得重新算。你俩没经手过这个量,出岔子,三次机会一回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春花张了张嘴,咽回去了。

    拴住靠在门框上,手按着口袋里那张化验单,指节攥得发硬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春花走了。

    铺子闩了门板,后屋点着油灯。

    刘素梅坐在灶台前头,账本摊开,翻到“往来”那页,铅笔在纸上算。

    她写下这个数,铅笔顿了顿,在旁边添了两个字:拿药?

    药费不知道,空着。

    又写:万一住院?

    也空着。

    她把铅笔搁下。

    作坊这个月还得进菜、买盐、添坛子,周秀兰和吴姐的货压着,省城那边万一签了合同——

    她合上账本,站起来,绕到灶台后头。

    蹲下。

    手指头摸到那块活动砖,抠开,掏出手绢包。

    六十七块,毛票多,整票少,皮筋勒着。

    她解开皮筋,把钱摊在膝盖上,一张一张数。

    数了一遍,六十七。

    又数了一遍,六十七。

    分成两摞。

    左边三十,整票,去省城的。

    右边三十七,毛票夹整票,留守的。

    她盯着两摞钱看了一会儿,从左边抽出五块塞到右边。

    二十五,四十二。

    省城万一要住院,二十五不够。

    又从右边抽回来。

    三十,三十七。

    她把两摞钱摞齐了,按在膝盖上,按了好半天。

    三十块揣进贴身口袋。

    三十七块塞回手绢包,包好,砖缝里塞回去。

    塞好了,她又蹲着没动,手还搭在那块砖上。

    拴住站在后屋门口。

    他看见他娘蹲在灶台后头,借着油灯的光,把钱分了又合,合了又分。

    他想说句什么,喉咙发紧,一个字没出来。

    刘素梅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来看见他。

    “咋不睡?”

    “娘……”拴住的嗓子是哑的,“俺不去省城了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没吭声。

    “县医院不是说了嘛,可能是营养不良。俺回学校好好吃饭,多睡觉,兴许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张拴柱。”

    “娘,你那钱——”

    “明儿头班车,四点半。你要是起不来,俺背你去。”

    拴住的眼泪下来了,没出声,抹都没抹。

    “睡去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从他身边过去,把后屋的灯拨暗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拴住的屋里没了动静。

    刘素梅坐在灶台前,把账本翻开,翻到刚才那页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几行数看了一会儿,拿手一撕。

    纸团扔进灶膛,火苗蹿起来,舔干净了。

    她坐在那儿,灶膛里的柴噼啪响,照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过了一阵,她站起来,走到后屋。

    床铺空荡荡的,小月不在。

    她侧身躺下,面朝墙。

    对面墙角那块空地,上回孙建国就睡在那儿。

    酒味,鼾声,还有早上拴住推门进来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背朝那块空地。

    口袋里那三十块钱硌着胸口,硬邦邦的。

    外头巷子里,隐隐传来一阵狗叫,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

    灯芯烧到底了,噗地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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