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振江低下头。

    翠兰的脸被灶火烤得发红,鬓角有汗,一滴挂在下巴尖上,没落。

    他俯下身,嘴唇碰上了她的嘴唇。

    干的,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,蹭着她的下唇。

    翠兰整个人僵在那儿。

    她跟刘明没有过这种事,那时候结婚当天就上了炕,吹了灯,被窝里的事从没跟嘴唇沾过边。

    和赵大有也没有,黑灯瞎火的蛮干,他的嘴至多啃到她脖子上。

    从来没有人对着她的嘴唇凑过来过。

    宋振江的嘴唇蹭了两下就离开了,轻得不能再轻。

    她脑子空了两秒钟,然后她拿手推他胸口。

    推开了半尺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。”

    嗓子发紧,声儿都劈了。

    宋振江退了一步,舔了舔嘴唇。

    “锅糊了。”

    翠兰回头,锅底的粥冒泡溢出来了,灶台上淌了一摊,粥水流到灶膛口,滋啦一声蒸成白雾。

    她手忙脚乱去拿铲子,铲子碰在锅沿上当啷一声,整个灶房都在响。

    她整张脸烧到耳根,烧到脖子。

    锅里的粥她捞了半天才捞回来,刮糊了一层锅底,咸萝卜条泡在粥水里泥了。

    她背对着他盛粥,碗端到桌上的时候,手稳当,一滴没洒。

    “吃你的。”

    宋振江坐下,拿起筷子。

    翠兰站在灶台边上,两手撑着灶沿,指头扣着石头台面。

    嘴唇上那一点薄荷味散不掉。

    她舔了一下下唇,舌尖上还有残余。

    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嘴。

    宋振江在桌边喝粥,没抬头。

    翠兰走出灶房的时候脚底板发飘,左脚绊了门槛差点摔出去,扶着门框稳了稳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食堂里,翠兰切萝卜的时候在哼曲子。

    她自己没发觉。

    是那首《小白杨》,调子软绵绵的,从鼻腔里哼出来,一句一句的,含含糊糊听不清词。

    春花在灶台后头揉面,揉了两团,抬头瞅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翠兰还在哼。

    刘素梅从外头拎了桶水进来,听见曲子了,脚步慢了半拍。

    春花推了刘素梅一把,嘴凑到她耳边。

    “看来赵大有那两巴掌没白抽。”

    刘素梅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
    翠兰洗碗的时候盯着水面发愣,刷了三遍的碗搁在那儿没捞,手泡在水里不动,嘴角是翘着的。

    刘素梅多看了她两眼。

    翠兰袖口卷着的时候,手腕上那道红绳印子早就消了。

    可她无意识地摸手腕的次数反而多了,左手摸右腕,拇指在腕骨那儿蹭一下,蹭完了又放下,过一会儿又摸。

    刘素梅把碗摞好,擦着手走到春花跟前,声音只够两人听。

    “不对,赵大有那两巴掌抽不出这个味儿来。”

    春花手里的面团停了。

    “啥意思?”

    刘素梅没往下说了,扭头看了眼窗口外头。

    账房那边,宋振江正端着白瓷缸子往这边走,白衬衫扎在裤腰里,步子不紧不慢。

    刘素梅收回视线,把抹布搭在绳上,没声张。

    傍晚,春花在家哄妮子。

    院门响了。

    王铁山进来,手里啥也没拎,褂子领口沾了石粉还没拍,脸上的灰也没洗。

    他在灶房门口站着,两只手搓了搓,搓出一层灰渣子。

    “春花,俺想回一趟老家。”

    春花手里拍妮子后背的动作顿了。

    妮子刚闭上眼,小嘴巴嘬着,还没睡实。

    “回去干啥?”

    “给爹娘上坟,三年多了,坟头的草怕是一人深了。”

    春花把妮子放进摇床里,小被角掖了两道,从左边掖到右边,又从右边折回来,掖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她才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去多久?”

    “快的话七八天,慢的话半个月。”

    春花的嘴抿紧了。

    里屋安静了好一会儿,大壮在门口蹲着玩泥巴,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拖拉机,自己嘴里突突突地配音。

    “俺和黄毛一块走,他顺路回家取冬被子。”

    春花没说话。

    王铁山又开口,声音闷了半截。

    “俺不是走,是回去一趟,家在这儿,俺当然会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说“家在这儿”三个字的时候,人是朝着春花站的。

    春花转身往灶房走,声音飘在身后,干巴巴的。

    “去吧,走之前把西屋的门闩修了,松了好几天了。”

    王铁山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去灶房找了凿子和锤子,蹲在西屋门口敲门闩,木栓子松了,卡槽磨浅了,得拿凿子把卡槽重新剔深。

    凿子剔在木头上,嗒嗒响,木屑碎片崩出来落在鞋面上。

    春花靠在灶房门框上看他。

    他蹲着的背弓成一个圆,褂子领口那几针她缝的线露在外头,白棉线在灰褂子上扎眼得很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双鞋垫,棉布的,上头用红线扎了个花样子,不精细,针脚倒是密实,一针挨着一针,走得直。

    她弯腰,把鞋垫塞进他搁在墙根底下要穿走的那双旧布鞋里头。

    没说话。

    王铁山低头看了一眼,鞋垫被她的手焐过了,搁在鞋里头,布面上还留着掌心的温度。

    他嗯了一声,下巴点了点,接着敲门闩。

    凿子嗒嗒嗒地响。

    春花走回灶房,手插在围裙口袋里,口袋空了,手指头攥着棉布,攥了好一阵子。

    他说家在这儿。

    赵大牛也说过回来。

    门闩修好了,王铁山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两声,他把凿子搁在窗台上,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走到院门口。

    “铁山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春花站在灶房门口,两手搁在围裙上。

    “路上买双新鞋穿,你那双底子都磨平了,下雨路滑。”

    王铁山嘴里的话嚼了两遍,咽回去了。

    他点了下头,出了院门。

    脚步声踩着巷子里的碎石子,嘎吱嘎吱地远了。

    春花靠着门框,手指头搁在门框的缺口上,缺口是大壮拿石头磕的,磕出来一道月牙形的坑,她的指甲盖嵌在坑里,来回刮了两下。

    妮子在摇床里哼唧了一声。

    春花转身进屋了。

    枕头底下那枚枣木私章还在,她没摸,可她知道它在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刘素梅家。

    老李下了工直接拐过来,进院门的时候天边还挂着一条橘红,晚霞把半边墙照成土黄色。

    这阵子他来得勤了,隔一天来一回,有时连着两天来,给的钱也比以前大方。

    上个月二十,这个月连拴住的书本费都掏了,八块六毛,他连零头都数清了。

    刘素梅在灶房切蒜苔,听见脚步声没出来,刀在案板上咔嚓咔嚓响。

    老李坐在灶台边那条旧板凳上,两腿叉开,脊背靠着墙,从兜里摸出搪瓷缸子倒了碗水,灌了两口。

    他把缸子往灶台上一搁,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素梅,矿上这阵子给的钱少了,俺寻思……换个地方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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