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瞎子是尿意憋醒的。

    也算不上是被憋醒,他压根就没怎么睡着。

    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白天戏台上二月红那个眼神,一会儿是张海客那张欲言又止的脸,一会儿又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他索性爬起来,披了件外套,晃晃悠悠地出了房门,想到花园里走走,看看月亮,清清脑子。

    除了守夜值守的,其他下人们早都歇了,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,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照着路。

    黑瞎子沿着回廊走,慢悠悠的瞎晃悠。

    绕过一道月亮门,进了花园。

    远远地,他就看见水亭那边有动静。

    立夏正在亭子里头忙活,挂纱帐,摆香炉,搬一张长榻,进进出出的,整个过程之中脚步却轻得很,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
    黑瞎子本能地往暗处一缩,蹲在一丛竹子后头,眯着眼睛看。

    “大半夜的布置这些,这是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立夏力气这么大吗?一个人竟然搬得动这些家伙~”

    “好家伙,一个个都是深藏不露!”

    他心里想着,面上却没出声,就那么蹲着看。

    立夏忙活完了,退到岸边的阴影里站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一个人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穿过月光下的石板路,步态从容,娉娉袅袅。

    那人身上穿着一身好久没见过的从前那些汉家女子的打扮,红白相间的衣裳,长发半挽半披散在身后,被夜风吹起几缕,轻飘飘的,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    黑瞎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那人影走上石桥,进了水亭,在长榻上侧躺下来,纱帐落下来,遮住了大半身形。

    月光透过薄纱照进去,影影绰绰的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一身醒目的红。

    黑瞎子蹲在竹子后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。

    他往前挪了挪,换了个更近的位置,想看得清楚些。

    刚探出头,亭子里头的人就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黑瞎子,看够了吗?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懒洋洋的,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。

    黑瞎子浑身一僵。

    他从竹子后头站起来,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似的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石桥,撩开纱帐。

    月光照进亭子里头,清清楚楚地照着长榻上那个人——

    是李沧海。

    又不像李沧海。

    衣裳是红的白的裙子,头发是长的挽的散的,脸上没有半点妆,可那眉眼、那鼻梁、那微微翘着的嘴角,分明就是李沧海。

    只是平时被西装大背头藏起来的东西,这会儿全露出来了。

    那些硬朗的线条变得柔和,那些被刻意压制的风情像月光一样,挡都挡不住地往外淌。

    黑瞎子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
    “沧海,你……”他的声音飘得找不着调,“你是女的?”

    李沧海没动,还是那个侧躺的姿势,手撑着脑袋,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听了这话,嘴角往上弯了弯,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是女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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