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的双手接住之后,又踩着凳子把牌重新钉到门楣上。第一根钉子打进去的时候,成旺还站在柜台后面。第二根钉子落下的时候,他就把目光转到了掌柜身上。锤子响了三下之后,他就向前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娘?”

    掌柜的从凳子上摔下来,抱着他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她的丈夫扶着桌子,好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一样。成礼在门外不敢进去。成旺绕过母亲看见了他,摸了摸自己裂开的鞋。

    “我的新鞋呢?”

    成礼蹲下身把鞋子一只一只脱了下来。

    镇民们不再撞门了,但是也没有散去。人们望着祠堂的方向,低声议论自己的门牌有没有被碰过。白灯队伍停在了街道中间,并没有继续接人也没有离开。

    提灯人对崔颖说:“还有牌没有归位。钟再响,送客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?”

    “今晚6位。”

    灰褂子男人就是替别人换牌的手。谁给他名单,谁决定每次要空出多少位置,仍藏在镇里。

    这时阿迟才从人群后面钻出来。她说灰褂子男人跑不了,祠堂看门的老头已经把他锁到了侧库。说完之后,她就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了多次的纸片给十七。

    那是半张旧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中只有两个女孩的背影。两人穿的是同一种浅色的衣服,站在一扇车门旁边,一个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线,另一个人回头的时候只露出了一半模糊的脸。

    阿迟说,“等车的人给我的。她让我把东西交给一起回来的人。”

    十七将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没有写上姓名,只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。

    先找送客簿,别急着回家。

    崔颖发问,“簿子在哪儿?”

    阿迟所指的方向是白灯队后面的地方。

    最后一名提灯人背着一只扁扁的木头盒子。刚才撞门的时候,匣子的盖子被顶开了一个口子,露出里面很多纸张。

    街道东面的老钟又抬槌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提灯人把木匣拿下来,翻到今天的第二页。雨水又开始从云中落下,但是纸上的墨迹并没有被冲淡。

    第一行写着十七。

    住处一栏,空着。

    提灯人手指停在了第十七的名字上。

    街东的钟槌距离钟面已经很近了,不足一尺。雨水顺着木柄流下来,每滴一滴,街上白灯就亮一分。

    “十七。”提灯人抬起头来说,“出来吧。”

    崔颖跨出一步,把客栈的大门给挡住了。

    “她有住客卡。”

    “有牌没有地方放。”

    提灯人将送客簿翻了过来。第十七行后面有一个狭长的空白,纸被雨水打湿了,只有那个地方是干燥的并且发白。

    九人住客牌上写的是十七的名字,铜票齿痕也可以对应起来。提灯人把白灯照在牌子下面的时候,十七的名字只是一闪而过,并没有落到地上。

    “住客牌上记载的是人的信息,并不记载房屋的情况。”许静宜说。

    “给她一间房。”掌柜扶着柜台站起来说,“店里还有空房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间?”

    掌柜的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楼上的八间房都是有人居住的。九个碗对应九个客人,其中一间房本来就有两张床。走廊尽头只有一间单人房,门框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绳,掌柜之前一直不允许别人进去。

    钟槌又下落了两寸。

    提灯人把送客簿合上,说:“钟响之前补住处。补不上就过桥。”

    十七从崔颖的后面走出来。

    “过桥之后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“有的回处,没有回处的地方可以乘车。”

    “车,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回家。”

    十七问到:“是什么样的家庭?”

    提灯人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街道上有人小声催促,说补一间房也不至于把全镇的人都拖上。也有看十七的,恨不得马上把她推到桥上。刚才还在客栈门口争抢门牌的人,此时都已经把自己的牌收了起来,唯恐下一次送客簿上的名字会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崔颖从掌柜手里接过空白的门牌。

    “去楼上。”

    十七没动:“写啥?”

    “十七。客栈里面最里面的一间房。”

    “不写你名字?”

    “如果要写的话,我就先把牌给劈了。”

    十七伸手拿过门牌来:“那我们就试试看。”

    段晴带着固定架上去了。走得最慢的是她,但是用短棍把想挤进来的人一个个赶出了门外。异星同行者站在楼梯口,白灯的光扫到他脖子的时候,最后一枚封扣发出轻微的声音。他用手按住不让它亮起来。

    单人房的锁早就生锈了。

    掌柜拿来了斧头,十七只砸了一下,整块锁连同半块门板一块儿掉进了屋子里。

    房间很小。床,木箱,矮桌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窗户从里面钉死,床帐已经烂成灰色的碎布。那根红线从门框绕到床柱,末端系着一枚小铜铃。

    阿迟站在门外没有再进去。

    崔颖看了她一眼说:“你来过?”

    “镇上的孩子都来过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也在门外吗?”

    阿迟抿着嘴不说话。

    许静宜把空白的门牌放在矮桌上,用柜台里的墨水写下“十七”两个字。掌柜的又补充了客栈和房号。最后一笔写完之后,床柱上的铜铃就自动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楼下有人喊:“没有名字了。”

    崔颖跑到栏杆旁边。

    街上提灯人又开始发送客簿了。第十七行的字迹正在慢慢消失,仿佛被纸张一点点吸取掉了一般。空置的房间渐渐出现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长宁客栈。

    紧接着第一栏里又出现了另外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阿迟。

    围在街道上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。白灯也跟着转向客栈二楼,在灯光照射下细链沿着墙面上升,链头碰到栏杆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    阿迟转身就跑掉了。

    十七一把抓住她的后颈。孩子的力气很小,但是挣扎起来却像一只被套住的野猫一样,两只脚不停地踢,指甲在十七的手上抓出几道血痕。

    “放开我。”

    “房是你的?”十七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会怕什么?”

    细链越过了栏杆,一直向着阿迟的脚踝处延伸。崔颖拿起了断掉的门板把链子头给压住了,铁链在木板下面扭来扭去,白灯的光从缝隙里照射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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