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庆殿。

    今日大朝会不同以往,在京各官员、勋贵悉数到场,一直排到了大庆门外。

    殿前广场上乌泱泱站满了人,绯袍、紫袍、绿袍、青袍,按品级一溜溜排下去,连平日里很少上朝、只在家中养鸟种花的几位老大臣,今日也悉数到齐,白发苍苍地肃立在前。

    殿门外那排老槐树上,夏蝉仍在扯着嗓子嘶鸣,可殿前广场上却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
    官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,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贺新怀这般得宠,皇后竟摆了这么大排场迎接他!”

    “这话说的!人贺新怀是陛下钦点的状元,在甘肃府兢兢业业数年,稳定西夏故地、移民拓边、支援前线,哪一样不是大功?这场面,不算大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不知道?”

    “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“张先呀!昨夜皇城司和京兆府出动,顺仪、顺容两位娘娘亲自带队,把在积雷山赌博的朝官一网打尽了!我听说,这事牵扯到了张先!”

    众人听了这话,纷纷抬眼看向前方。

    礼部尚书的位置上,空无一人,几个原本与张先走得近的官员,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脚步,仿佛那空位上都散着晦气。

    “我说怎么昨日开始,市井上就有舆论骂张先了呢,看来皇后是要动他呀!”

    “话也不能这么说!皇后向来宽厚公允,定是张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,不然怎么大朝都不让他来?”

    “我听说张先收了高丽使节三万两银子,替崔忠献游说恢复羁縻呢!”

    “嘘——!不要命了?这话也是能在这儿说的?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?老子是武将,靠军功吃饭,又不靠他张先赏饭!”

    正说着,殿角铜鹤香炉里三炷龙涎香烧到了底,烟气一断,殿内殿外倏地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声尖锐的嗓音从殿后响起:“太上皇、皇后、太子到——!”

    殿前执戟卫士齐刷刷挺直了腰杆,旌旗一展,迎风猎猎。

    百官齐齐躬身,袍袖翻动,彩云漫卷。

    杨文和一身明黄龙袍,当先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鬓角霜白,可腰背挺直,步履沉稳,那双眼睛扫过来时,满殿官员无不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。

    来在御座上坐下,袍角一撩,稳稳当当。

    紧随其后,陆萱一身九凤朝服,凤目微抬,嘴角始终含着一丝笑意。右手牵着一个肉嘟嘟的小娃娃,正是太子杨元昭。

    杨元昭今日穿了件杏黄色小龙袍,头上戴着小金冠,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,才勉强跟上娘亲的步子。

    他一点也不怯场,被陆萱牵着手走过百官面前时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,见前排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朝他咧嘴笑,他也咧开嘴笑回去,露出两排糯米似的小奶牙。

    又见殿角立着个执戟卫士,甲片锃亮,他便伸出胖手指头指了指那卫士的盔缨,扭头冲陆萱“咿”了一声,小脸上满是发现了好玩东西的得意。

    陆萱低头看他,嘴角弯了弯,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,低声道:“站好。”

    杨元昭立刻站直,小胸脯挺起来,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,学着大人的模样绷着脸,可那婴儿肥的脸颊绷得再紧也透着憨态。

    众臣看在眼里,心里皆是一动。

    太上皇临朝,太子随驾,这意思再明白不过:皇统有序,即便陛下在西征途中出了什么意外,这天下也乱不了。

    心照不宣之下,众人躬身齐道:“太上皇、皇后、太子安!”

    杨文和右手虚抬,袍袖一展:“诸卿安!”

    群臣直起身来,肃立两侧。

    杨文和目光扫过众人,在礼部尚书那个空位上停了一停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随即收回目光,道:“今日肃宁县伯贺新怀进京述职。甘肃府那边的事,诸卿且都听听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随政总管杨思勖便踏上一步,尖着嗓子喊:“宣——!肃宁县伯贺新怀进殿!”

    殿门外一声接一声传出去:“宣肃宁县伯贺新怀进殿——!”

    不过片刻,一个身量精瘦的年轻人从大庆门方向大步走来。

    他穿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,腰间革带束得紧,袖口袖箭的痕迹还隐约可见。走路的架势比从前收敛了许多,可那股子从骨里透出来的傲气,还是压不住。

    贺新怀走到御前,一撩袍角,躬身行了个大礼:“臣贺新怀,恭请圣安!”

    杨文和上下打量他两眼,点了点头:“嗯,看着倒是沉稳了不少,塞外的风沙没白吃,说说甘肃府的情况吧。”

    贺新怀直起身来,清了清嗓子,开口便如数家珍:

    “自西夏底定、陇右归疆,朝廷新设甘肃府,统辖河西故地。臣承陛下圣命,镇抚西陲,迄今三载有余。

    任职以来,臣谨遵圣谕,以安边、固本、惠民、强军为要务,革西夏旧弊,行华夏新制,安抚遗民,垦拓荒土,融通番汉。

    三年耕凿经营,西陲之地已然政通人和、百业兴盛,远非昔年西夏割据之时可比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第一根手指,面向群臣:

    “其一,定官制、融族群,稳固边陲根本。

    西夏旧域初平,番汉杂处,民俗各异,人心未定。

    臣遵朝廷规制,于府县官吏任用上,以汉臣主政、党项自治为纲纪。如今全境州县正职、理政、督学、司仓等核心官职,尽择中原廉能汉臣充任,掌法度、司赋税、定政令,吏治清明,纲纪严明。

    同时体恤党项遗民旧俗,择其忠厚贤良、通晓礼法者,任乡里耆老、乡司辅佐,令其自治族内琐事、教化族人、调和乡邻。不废其俗,不乱其心,不施苛禁,不生隔阂。

    三年以来,番汉百姓共处安居、往来互通、通婚耕织,昔日族群隔阂、兵戈对峙之弊尽数消弭,全境再无族群纷争、乡土动乱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些许,换了口气,继续道:“其二,广移民、垦荒土,复苏边地民生。

    西陲久经战乱,地广人稀,良田荒芜。

    臣奉圣意,大举移民拓边,从中原腹地迁徙百姓入陇右定居,授田免税、贷给耕牛粮种、安居屋舍。百姓安家立业、开垦荒田,昔日戈壁废壤,尽成阡陌良田。

    今甘肃府辖下,耕地较战前倍增,岁产粮粟充盈,不仅可自给全境军民所需,更有余粮储备,彻底扭转西夏时期地荒民穷、饥馑频发的颓败局面。

    其三,兴实业、开工坊,富庶一方生民。

    陛下亲授新式纺织机具,臣奉旨于境内推广普及,择交通便利、人口密集之地,筹建官民合营纺织大厂数座,教习百姓纺纱织布之术。

    如今河西纺织业已成规模,工坊昼夜运作,织机连绵不绝,布匹精良,产量丰盈。百姓不论男女老幼,皆可入工坊劳作,凭力取酬,家家户户衣食丰足。相较西夏时期牧民逐水草而居、百姓衣食匮乏、商贾凋敝的境况,如今民生富庶、百业勃兴,天差地别。

    其四,整畜牧、繁军马,夯实边防军备。

    河西本为畜牧之地,臣规整全境草场,划定官方牧马场,专人专职畜养繁育战马、役畜。

    三年悉心蓄养、优渥繁育,如今马场马匹存栏数逐年攀升,膘肥体壮,品类精良。既可供境内驿站、徭役、耕作之用,更可为西方前线源源不断输送优良战马、辎重牲畜。养边地之力,资前线之兵,军备储备逐年充盈,边地武备根基愈发稳固。

    其五,正人心、归教化,万民倾心华夏。

    自甘肃府建制以来,臣广设乡学、传习中原礼法、推行华夏教化。党项遗民亲眼得见:华夏法度公允、赋税有度、吏治清廉、民生安乐。对比西夏末年苛税重役、贵族盘剥、战乱不休、民不聊生的乱世,百姓皆心生感念。

    如今全境百姓,无论汉番,皆以身为华夏子民为荣,以归服中原正统为幸。人心彻底归附,无复旧朝眷恋,边陲民心磐石稳固。”

    他收回手,转身,拱手一揖:“综此三年治绩:西陲旧疆,无动乱、无饥馑、无叛心,民生富庶、吏治清明、实业兴盛、军备充盈。既安一方黎民,更能蓄力资军,持续为西方前线战事输送粮草、布匹、战马、人力,守疆土、固国防,为朝廷西北经略筑牢根本。

    臣恪尽职守,唯遵圣恩、不负委任。

    今三年任满,据实述职,伏请圣鉴。”

    这一番话说完,殿中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。

    几个老臣捋着胡子点头,连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都忍不住交换眼色,暗叹:这贺新怀,当年可是诗动长安的大才子,如今被塞外风沙磨了三年,嘴上功夫不但没落下,反倒多了一股子沉实劲儿。

    杨文和靠在御座上,听完汇报,转头看向殿中群臣:“诸卿觉得如何?有什么启发?”

    殿中又是一静。

    众臣心里直犯嘀咕:太上皇这话问得轻巧,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甘肃府那是什么地方?西夏故地,党项遗民,当初多少人嚷嚷着“羁縻而治”“以番治番”,可贺新怀硬是用三年功夫把那里治理得铁桶一般,番汉百姓通婚耕织,连乡学里都念着华夏礼法。

    这说明什么?说明只要施以法度、悉心经营,兵锋所取之地就能真正化为王土。

    那还搞什么羁縻?

    众人都是浸润官场多年的人杰,很快反应过来,再联想到张先今日未到、礼部尚书的位置空着,便越发确定:太上皇这是要借甘肃府的事,把羁縻政策彻底否了。

    这时,兵部尚书张肃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太上皇!臣以为,由肃宁县伯治理甘肃府的成效便可窥见,凡我华夏兵锋所取之地,只要施以法度、悉心经营,便能真正化为王土、同归教化。

    由此观之,羁縻之策,本是权宜姑息之道,长久行之实为大谬!”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