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硬,也不怕闪了老爷的腰!真真是个会疼人」的!要我说,你这次可不能绕了她了,最不济也让她再干几个月杂役,于到开春正正好!」

    她说著,故意拿眼瞟了瞟又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香菱儿,「香菱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」

    香菱儿正呆呆想著「骑马兜圈」是甚么好玩儿的光景,冷不丁被桂姐一问,「啊?」了一声,回过神来,小脸儿「腾」地就红了,像熟透的苹果。她绞著衣角,低著头,声音蚊子哼似的,偏又清清楚楚地飘出来:「我————我————我也想老爷了————

    我————我也想让老爷抱著我骑马去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这话一出,毫无心机,倒把李桂姐噎得直翻白眼,一口气堵在胸口,指著香菱儿,「你————你!」了两声,竟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反倒是孟玉楼在旁边听个清清楚楚,她自悄然而立自家山头,不左不右谁也不帮!

    月娘听了笑著摇了摇头,对著桂姐儿道:「罢了,这金莲儿这蹄子既甘愿回头领家法,这片刻的轻狂,就由著她去吧。老爷自有分寸。」说罢,转头对身边的小玉吩咐道:「快,去把里头那位病著的姑娘好生搀扶出来,仔细著些,别闪著了,也别受了风寒。」

    丫鬟们应声,小心掀开车帘。只见晴雯裹著被子,病恹恹地蜷缩在车角,一张脸烧得通红,脸色苍白被两个丫鬟半扶半抱地挪下车来。深冬的夜风一吹,她单薄的身子便是一阵剧颤,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。

    月娘一见她病得如此沉重,脸上立刻显出真切的怜惜之色,口中连道:「哎呦!可怜见的!这是在哪儿遭的难,竟病成这般模样!」

    她立刻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簇新的、镶著风毛边的宝蓝缎面貂鼠皮披风,亲自上前,不由分说,密密实实地将晴雯从头到肩膀裹了个严严实实!那貂鼠毛暖烘烘地贴著晴雯滚烫的脸颊,带著月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和体温。

    晴雯虽在病中昏沉,也知眼前这位衣著华贵、气度雍容的妇人定是正头娘子吴月娘。

    她挣扎著就要下跪行礼,口中微弱地唤道:「奴————奴婢晴雯————给————给太太磕头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快别动!」月娘眼疾手快,一把稳稳托住晴雯的手臂,止住了她的动作,声音又软又柔:「你病成这样,还讲这些虚礼作甚!快省些力气。你来了,就是到家了,放宽心便是!」

    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女眷又帮晴雯把披风拢了拢:「咱们这府里,虽说上有尊卑,下有规矩,更有家法不饶人,可最要紧的,还是府中一份情谊,一份彼此的照应。你既进了这门,便是自家人,安心养病是正经。旁的事,都不用你操心。」

    说罢,月娘亲自扶著晴雯的一只胳膊,对众人道:「小玉,你帮著搭把手。桂姐,香菱,玉楼,你们倒大厅候著服侍老爷回来。小玉,你带著丫鬟们仔细搀稳了,咱们这就送晴雯姑娘回房歇著。」

    「平安,快去请王太医来,就说是我说的,请他务必连夜过来一趟,跟他说是女眷!」一行人簇拥著裹在宽大貂裘里、病骨支离的晴雯,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,缓缓走进了西门府里。

    晴雯被月娘等人簇拥著,安置在一处僻静厢房。虽病体沉重,神思昏沉,但这一路行来,月娘那带著体温的貂裘披风,那温言软语的抚慰,还有这府里上下人等虽目光各异,却实实在在将她当个「人」来安置照看的举动,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,竟奇异地松缓了几分。

    这与贾府,是何等的不同!

    在贾府,她是老太太屋里的得意人儿,是宝玉身边第一等灵巧的丫头,可说到底,终究是「玩意儿」,是主子高兴时赏个笑脸、不高兴时动辄得咎的奴婢。便是宝玉这种不苛刻的主子,也不过是高兴凑过脸来讨些颜色,不高兴也是两脚。

    在贾府规矩大如天,体面是主子给的,体罚也是主子随手施的。何曾有过这般,正头娘子亲自解衣相赠,口称「到家了」、「自家人」、「安心养病」的体恤?

    这实实在在的暖意和被当成人看待的滋味,却是晴雯病弱身躯里久违的甘霖。一颗悬著、忐忑不安的心,竟在这陌生的深宅大院里,找到了些许落地的安稳。

    被丫鬟扶上床榻,躺进新铺就的、带著阳光皂角气味的松软被褥里,环顾这间厢房:

    陈设远不及怡红院的精致奢华,不过是寻常的榆木桌椅,一个半旧的梳妆台,一个素色屏风隔开内外,墙上挂著幅寻常的喜鹊登梅图。

    然而一这里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清净天地!不必担心睡梦中惊醒,只因同屋的姐妹翻了个身;

    不必时刻竖起耳朵,听著宝玉或老太太的呼唤;更不必在病中强撑著伺候人,还得看人脸色————

    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著涌上心头,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,浸湿了枕畔。

    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温暖的被子里,仿佛要汲取这新地方、新身份带来的一丝慰藉。

    心中默念:「老天爷————不,该谢宝姑娘和云姑娘————是她们替我寻了这条生路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想到史湘云那爽朗的笑语和关切的眼神,晴雯心头又是一阵温暖,随即又化作一片茫然:「云姑娘————不知何时,还能再见到你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又想到自己这身子已然被主子看清楚摸清楚,又担心自己那番孤傲的自白会不会让主子从此讨厌自己。

    此时这原本的可怜人命运已然改变,而同时改变的还有另几个可怜人。

    不久前。

    西门府不远处,隔著两条巷子,一座精巧的新院落早就悄然落成,入住了主人。

    这院子虽不大,却处处透著新贵的气派。

    青砖黛瓦,朱漆小门。院内显然是刚拾掇停当,地上还散落著些木屑和彩纸。正房三间,窗棂用的是上好的楠木,雕刻著繁复的缠枝莲纹,糊著透亮的明瓦。

    廊下挂著崭新的红纱灯笼,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还满是冬雪,蜿蜒通向一个小小的花圃,泥土新翻,显然等著主人栽种心爱之物。只是屋里头,还显得有些空旷,少了不少大件家具摆设,透著新居的「生」气。

    这新院子不久前却是热火朝天。丁武和小环两个,忙得脚不沾地。丁武正吆喝著两个临时雇来的小工,小心翼翼地抬著一个厚重的紫榆木衣橱往正房里挪。

    小环则拿著鸡毛掸子,飞快地掸著窗台、门框上残留的灰尘,嘴里还不停地指挥著:「哎,当心门槛!那箱子放东次间!对对,就靠墙根儿!」

    「丁兄弟!」院门外一阵喧哗,只见来保,得了平安的传信,知道这是老爷的别院藏娇,立刻点齐了五六个精干的小厮,扛的扛,抬的抬,送来了好些东西:有半新的螺钿镶嵌的方桌、圈椅,有簇新的锦缎被褥,还有成摞的细瓷碗碟,甚至还有几盆开得正艳的冬梅。

    来保满脸堆笑,对著玉娘和阎婆惜深深一揖:「小的来保,给两位娘子请安!小的在西门府上忝为大管家,专为老爷分忧跑腿!两位娘子是精细人儿,若有甚么短缺不便,不拘是桌椅板凳、锅碗瓢盆,还是使唤人手,只管让丁兄弟找我去办!千万莫要见外,尽管言语一声,小的定当竭力办来!」

    玉娘和阎婆惜听著这番话,又见西门庆竟连府中第一等得用的大管家都遣了来亲自操持,心头那点子被重视、被抬举的暖意,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,「滋啦」一下炸开了花,瞬间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!

    虽说她们甘愿在外头住著,不求那府里的名分排场,可这世道,哪个女子不盼著自己委身侍奉的男人能高看自己一眼,能在人前显出一份体面?

    大人这一番安排,这份明晃晃的抬举,真真是搔到了痒处,那份受用的满足感,比吃了蜜糖还甜上三分。

    玉娘从游府中带出不少的黄白体己,心中感念,忙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、白花花、沉甸甸的官银雪花银来,双手捧著,笑盈盈地递给来保:「来管家,今日真是劳您大驾,里外张罗,辛苦万分!这点子心意,不成敬意,权当给管家并各位小哥儿们买杯水酒解乏,千万莫要推辞。」

    来保一见那银子,眼睛虽亮了一下,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双手也连连摆动,做出一个「不敢受」的姿势,身子还微微向后一仰:「两位娘子!这可是折煞小的了!」

    「老爷既特意指派小的来此,那就是把两位娘子的事儿,放在了心尖儿上!小的替老爷分忧,那是天经地义的本分!若接了娘子的赏,回头让老爷知道了,还不得揭了小的这层皮?万万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!娘子快快收回去!只要两位娘子在老爷跟前美言几句,说小的差事办得还算勤谨,那比赏小的金山银山都强!」

    玉娘和阎婆惜见他推拒得如此坚决,态度又如此谦卑恭敬,言语间处处透著规矩和分寸,心中那份熨帖更是化作了几分踏实与敬重。

    玉娘只得将银子收回,与阎婆惜一同,对著来保深深道了个万福:「既如此,奴家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今日之情,铭记在心。往后,少不得还要多多劳烦来管家照应。」

    来保连称「不敢当」,又说了些「有事尽管吩咐」的客套话,见此处已安置妥当,便识趣地告退,带著一干小厮回府复命去了。

    阎婆惜和玉娘手挽著手,站在收拾得差不多的庭院当中,看著眼前这方属于她们自己的小天地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。

    阎婆惜指著花圃旁一个小小的石砌水池,池底铺著鹅卵石,清澈见底,笑道:「玉娘姐姐,你看这池子,养几尾红鲤可是正好?再种上两株睡莲,夏日里看著鱼儿在莲叶下穿梭,岂不风雅?」

    玉娘则含笑望著院子角落一株刚移栽过来的梨树苗,眼神温柔:「婆惜妹妹说的是。

    我看这梨树苗也精神,来年开了花,白茫茫一片,倒应了那句梨花院落溶溶月」。再养上只狸奴,就叫它梨花将军」红鲤将军」,守著咱们这院子,定是极好的。」她说著,仿佛已经看到了春日梨花如雪的景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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