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惊云的手,不知不觉间按在了自己的左臂之上。

    那层粗布衣衫之下,一股灼热的,蛮横的力量,如同沉睡了千年的火山,被那片来自天外的雪花,彻底惊醒。

    它在咆哮,在奔流。

    那不再是被动防御的麒麟血,而是一种原始的,对更高等生命阶层的,本能的战栗与兴奋。

    楚楚感觉到了步惊云的变化。

    那股热量,透过步惊云的身体,传递到她紧挨着的手臂上,让她如遭火灼,下意识地退开半步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,他的脸依旧是那副没有变化的模样,但她就是知道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那个刚刚学会在她面前收敛起所有尖刺的男人,那个会笨拙地为她整理鬓发的男人,在这一刻,又变回了那个让她畏惧,让她心疼的……不哭死神。

    聂风手中的木碗,不知何时已经倾斜,清澈的溪水混合着泥沙,流回了溪中。

    那片承载着无名警示的树叶,早已化为齑粉。

    但那八个字,却像是用烙铁,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。

    神龙是饵,执竿者非人。

    一股寒意,从他的尾椎骨,直冲天灵。

    这股寒,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源于他体内那片被强行安抚的虚无。

    那头疯魔,在这一刻,停止了嘶吼。

    它安静了下来,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,感知着那个“执竿者”的存在。

    那是同类的气息。

    不,是比它更加纯粹,更加古老,更加……高级的,同类。

    绝无神死前,那句怨毒而不甘的诅咒,毫无征兆地,浮现在他的心底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还不够强!”

    当时,他只当是败者的哀嚎。

    此刻,这五个字,却变成了最沉重,最真实的谶言。

    是啊,不够强。

    他们倾尽所有,甚至不惜借助魔力,通过两人力量的融合,通过摩诃无量的力量才堪堪战胜了一个绝无神。

    而现在,一个连无名前辈都只能用“非人”来形容的存在,已经将整个中原,当成了他的渔场。

    他们这点力量,在这等存在面前,算得了什么?

    或许,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东海,渔村,木屋,种花,种菜……

    那些刚刚才在脑海中勾勒出的,温暖而具体的画面,在这一刻,被现实的冰冷,击得粉碎。

    那不是归宿。那只是奢望。

    那只是一个华丽的,一触即戳破的泡影。

    第二梦看着聂风,她看到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眸子,此刻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,凝固的平静。

    那把被他握在手中的青布伞,伞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。

    她想开口,想问问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一种巨大的无力感,攫住了她。

    她能为他缝补衣衫,能为他擦拭风尘,能在他入魔时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他。

    但现在,她发现,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要面对的,已经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范畴。

    步惊云动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楚楚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
    他只是转过身,面向东方,那片被传闻渲染得神异无比的海域。

    他缓缓开口,两个字,砸在寂静的官道上,激起一片无形的尘埃。

    “东海。”

    同样的目的地,却再也不是为了归隐。

    楚楚的身体,微微一晃。

    聂风抬起头,他松开了那把几乎被他捏变形的雨伞,任由它滚落在地。

    他走上前,与步惊云并肩而立。

    “去看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,“这位‘非人’的执竿者,究竟是何模样。”

    两个男人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
    但那股从他们身上同时升腾而起的,决然的气势,却让周遭的空气,都变得凝滞。

    那不是杀气,也不是战意。

    而是一种,在认清了自身的渺小之后,对更高层次力量的,最纯粹,最疯狂的渴望。

    他们需要力量。

    不是麒麟臂,不是疯血,不是摩诃无量。

    而是一种真正属于自己,足以与“非人”抗衡的,绝对的力量!

    小镇的街角,那个卖炊饼的摊贩,正低头收拾着自己的摊子。

    他看到那四个人,重新走上了官道。

    他那双常年被烟火熏燎的眼睛,微微眯起。

    那两个男人,变了。

    就在刚才,他们还像是两把入鞘的刀,虽然锋利,却并无威胁。

    而现在,那刀鞘,已经出现了裂痕。

    一股让他这个在黑暗里行走了半辈子的人都感到心悸的气息,正从那裂痕中,丝丝缕缕地溢出。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块抹布,搭在了自己的左肩上。

    街对面,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汉子,看到了这个动作。

    他停下手里的活计,站起身,走入了一条阴暗的巷道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一只信鸽从巷道深处冲天而起,翅膀上,绑着一个细小的,几乎看不见的竹管。

    官道上,四人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
    楚楚和第二梦走在后面,她们看着前面那两个宽阔的背影,感觉那背影,离她们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步惊云的脚步,沉稳而坚定。

    他抬手,自左臂缓缓移开,伸向身后那具狭长的铁木剑匣。

    指尖抚过粗糙木纹,一寸寸,轻缓摩挲。

    匣上犹存楚楚为他细细擦拭时留下的淡淡余温,

    可那点暖意,终究暖不热他已然冷硬如铁的心。

    指节最终落定在剑匣口,

    唯余一枚素黄铜扣,静静扣合。

    他食指轻按,缓缓覆上那片冰凉寒铁。

    旷野之中,聂风身形挺拔如松,一袭素色长衫被微风轻轻拂动。雪饮狂刀斜斜负于背后,古朴刀鞘裹不住内里锋芒,刀身微微斜露,恰好迎上漫天洒落的日光。

    阳光落在那柄寒铁铸就的神兵上,瞬间迸出凛冽而耀眼的寒芒,银白刀光流转不息,似有冰雪之气在刃间浮动,又似月华凝于其上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光芒四散开来,与他清俊出尘的气质相融,既有江湖侠士的潇洒不羁,又带着神兵现世的凛然气势,远远望去,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剑客,只一眼,便让人觉得惊心动魄,难以忘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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