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之间,天下会换了张灯结彩。

    那些象征着肃杀与权力的黑鹰旗帜,被连绵不绝的红色绸缎所取代。从山门一直延伸到雄霸殿前,入目所及,皆是一片喜庆的赤红。灯笼高挂,彩带飘扬,仿佛要将这秋日的萧瑟,尽数驱散。

    天刚破晓,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,便由文丑丑尖着嗓子,传遍了天下会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“奉帮主谕令!天霜堂堂主秦霜,仁厚恭谨,堪为表率!兹有帮主义女孔慈,温婉贤淑,蕙质兰心!特此赐婚,择日大典,普天同庆!”

    消息一出,整个天下会瞬间沸腾。

    短暂的错愕之后,便是山呼海啸般的议论与喧哗。

    “什么?大师兄要和孔慈姑娘成亲了?”

    “帮主亲自赐婚!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!”

    “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!恭喜大师兄!”

    无数帮众涌上街头,奔走相告。平日里压抑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。对于这些终日活在刀光剑影中的人来说,这样一场盛大的喜事,是难得的放纵与狂欢。

    秦霜就站在这片狂欢的中心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,衣料上乘,绣工精致,却让他觉得浑身僵硬,如披枷锁。他站在天霜堂的门口,脸上挂着合乎时宜的、温和的浅笑。

    一波又一波的帮众涌上前来,争先恐后地道贺。

    “恭喜大师兄!贺喜大师兄!”

    “大师兄好福气啊!孔慈姑娘可是我们天下会的第一美人!”

    “大师兄,我们天霜堂的兄弟们,今天可要好好敬您几杯!”

    一张张兴奋的、谄媚的、真诚的脸,在他面前晃动。一声声嘈杂的、喧闹的、祝福的话,在他耳边轰鸣。

    他一一颔首,一一回礼。

    得体,周到,无懈可击。

    没有人能看出,他那温和的面具之下,是一片早已冻结的荒原。他的心,沉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,对周围的一切,都感到一种彻骨的疏离。

    这喧嚣,不属于他。

    这喜庆,更不属于他。

    他只是一个提线的木偶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,摆出众人期望看到的姿态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,不受控制地穿过攒动的人群,搜寻着。

    风师弟呢?

    云师弟呢?

    孔慈呢?

    这场喜事的主角,除了他这个新郎官之外,一个都没有出现。这本身,就是最大的讽刺。

    人群忽然自动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通路。

    一个熟悉的身影,踏着晨光,不疾不徐地走来。他一身白衣,在漫天红色之中,显得格外醒目。俊朗的面容上,带着一贯的、能融化冰雪的爽朗笑容。

    是聂风。

    他来了。

    秦霜的心,猛地一紧。所有嘈杂的声音,在这一刻尽数褪去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个一步步走近的白衣身影。

    “大师兄。”聂风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他仰起脸,笑容依旧灿烂,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秦霜。

    “恭喜你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。

    秦霜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仔细地审视着聂风的脸,试图从那完美的笑容里,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。

    是真心祝福,还是……强颜欢笑?

    “怎么?大师兄大喜的日子,看到我,反倒不高兴了?”聂风半开着玩笑,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秦霜的肩膀。

    肩膀上传来的力道,让秦霜的身躯微微一震。

    “风师弟……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干涩无比。

    “我们兄弟三人,大师兄你最先成家,我和惊云,可都要羡慕你了。”聂风的笑容更盛,他环顾四周,啧啧称奇,“师父这次,可真是下了血本,这场面,比过年还热闹。”

    他表现得越是正常,越是坦然,秦霜的心就越是往下沉。

    这不应该是聂风的反应。

    他了解自己的这位师弟。他心性单纯,情感炙热,对孔慈的那份情意,天下会上下,人尽皆知。如今,心爱之人要嫁与他人,他怎能如此平静?

    除非……他将所有的痛苦,都压在了心底。

    用那张灿烂的笑脸,来掩盖一颗正在滴血的心。

    “云师弟呢?”秦霜避开他的视线,问出了另一个让他坐立不安的名字。

    聂风脸上的笑容,有了一瞬间的凝滞。

    虽然只有一刹那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,但秦霜还是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惊云他……有点事。”聂风的回答,有些含糊。“你知道的,他那个人,一向不喜欢这种热闹场面。”

    是吗?

    秦霜的脑海里,又浮现出昨夜那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背影,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,冰冷的粉末味道。

    一股寒气,从心底深处,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大师兄,别想那么多了。”聂 D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,加重了手上的力道,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。“今天是你的好日子,应该高兴才对!”

    “来,兄弟们,我们一起敬大师兄一杯!”聂风高高举起手臂,对着周围的帮众大声喊道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人群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

    酒杯被送到了秦霜的手里。

    他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,倒映出自己那张陌生的,带着笑意的脸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辛辣的液体,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可是,那股燥热,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温暖他那颗已经冰封的心。

    狂欢在继续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气氛愈发热烈。

    聂风被一群神风堂的属下围着,不断地劝酒,他来者不拒,笑声爽朗,仿佛真的为自己的大师兄感到由衷的高兴。

    秦霜被众人簇拥着,机械地笑着,喝着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。

    他只觉得,周围的一切,都开始变得模糊,旋转。那些喧闹的人声,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    只有三个人的名字,在他的脑海里,愈发清晰。

    惊云。

    孔慈。

    还有,师父。

    这场盛大的婚礼,究竟是一场祝福,还是一场审判?

    就在他思绪混乱之际,一个天霜堂的亲信,悄无声息地挤过人群,来到他的身边。

    那人俯下身,在他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,急速地低语了一句。

    秦霜脸上的笑意,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那亲信的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他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,将所有的醉意,所有的麻木,炸得粉碎。

    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那个亲信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……可是真的?”

    亲信被他骇人的神态吓得一哆嗦,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!小的……小的不敢说谎!就在刚刚,后山的弟子传来的消息……”

    秦霜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一把推开身前所有的人,拨开重重叠叠的劝酒的手臂,踉跄着,疯狂地朝着一个方向冲去。

    “大师兄?”

    “大师兄,您去哪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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