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呜——”

    沉闷的牛角号声。

    这声音太惨,像钝刀子在刮骨头。

    房玄龄手里的竹签没拿稳,“吧嗒”一声掉进泥水里,砸出一朵黑水花。

    杜如晦手一抖,扯断了半根山羊须。

    “突厥!”

    地下通道里死寂了一瞬。

    接着,像滚水浇进了马蜂窝。

    紫袍、红袍的朝廷大员们全疯了。

    有人踢翻了小马扎,有人绊在生苔的石阶上。

    刑部尚书跑丢了一只皂靴,光着一只脚踩在水洼里,连滚带爬往上冲。

    没人管什么体面。

    全往太极宫方向跑。

    风里只剩下陈平举着半两碎银,站在牢门外呆若木鸡。

    太极殿。

    气氛沉得像块铁。

    金砖上跪着个满身血污的斥候。

    他背上中了一箭,箭头折在肉里,黑血把地砖糊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“二十万铁骑。”斥候嗓子劈了,“已过泾阳,距渭水不足十里!”

    说完,头一歪,直接晕死过去。

    两名太医提着药箱扑上去。

    李世民坐在龙椅上。

    双手死死抠着龙首扶手。

    指甲泛着青白。

    “长安城里,现在到底还有多少能打的?”

    李世民开口。声音不大,却震得人耳朵疼。

    兵部侍郎从武将堆里挤出来。

    两条腿抖得像筛糠。

    “回……回陛下。”他咽了口干沫,“十六卫主力皆在外,城中满打满算,不足三万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下,“且多是老弱病残和新卒。”

    三万对二十万。

    这仗根本没法打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程咬金一拳砸在殿柱上。

    震落一撮漆灰。

    “三万怎么了?”程咬金咬着后槽牙,“老子带着三万人去冲!就是死,也得从颉利那老狗身上咬下半斤肉!”

    尉迟恭提着马槊站出来。

    “殿下,给俺两千玄甲军,俺去劫营!”

    “劫个屁的营!”

    李世民猛地抓起案上的青花砚台。

    狠狠砸在阶下。

    “当啷”一声,砚台碎成四五块。

    黑墨汁溅了程咬金一铁甲。

    “拿三万人去填二十万的马蹄子?”

    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御阶边缘。

    “半个时辰,长安城门就会被撞烂。”

    “大唐明天就得改姓!”

    武将们红着眼,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文官们把头埋进胸口,大气不敢喘。

    大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李世民闭上眼。

    胸膛起伏了几次,硬生生把那股邪火压回肚子里。

    他再睁开眼时,眼里全是血丝。

    “开国库。”

    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李世民像是在嚼一块碎玻璃。

    房玄龄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陛下,万万不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开库拿什么退兵!”李世民吼回去。

    他伸手扯开领口的明黄色盘扣,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“把库里的金饼、银锭、蜀锦,全装车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转过身,背对着群臣。

    “派人去告诉颉利。”

    “朕,去渭水桥见他。”

    屈辱。

    满朝文武,哗啦啦跪了一地。

    程咬金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,发出老牛般的呜咽。

    大唐天子,要拿钱去买命。

    去签城下之盟。

    殿门外。

    长安城乱了。

    隐隐约约的哭喊声顺着风飘进太极宫。

    “跑啊——”

    “突厥畜生进城了!”

    米铺的门板被砸烂。

    铜钱撒了一地,没人停下来捡。

    拖家带口的百姓推着独轮车,在朱雀大街上撞成一团。

    妇人的哭声,小孩的尖叫声。

    长安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。

    此时。

    大理寺,地下死牢。

    这里的画风,很怪。

    常年的屎尿味和霉烂味没了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浓郁的油脂香。

    楚渊盘腿坐在波斯地毯上。

    他不知从哪弄来个巴掌大的铁丝网。

    稳稳架在红泥炉子上。

    网面上,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串羊肉。

    肥瘦相间。

    底下的银丝炭烧得通红。

    羊油被高温烤化。

    “滴嗒。”

    油滴砸在红炭上,腾起一股青烟。

    “呲啦——”

    肉香瞬间在阴冷的牢房里炸开。

    楚渊抓起一小撮粗盐。

    搓着手指,均匀地撒在肉面上。

    又抓起一把西域弄来的孜然和胡椒碎。

    全抖落上去。

    他伸手把肉串翻了个面。

    “陈平。”

    楚渊砸吧了一下嘴。

    “没吃饭?扇风啊。火太小,这肉皮烤不脆。”

    狱卒陈平蹲在火盆边。

    手里攥着那把豁口的破蒲扇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。

    蒲扇拿不稳,在半空中瞎晃悠。

    两腿中间的粗布裤子,湿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“先、先生……”

    陈平牙齿打架,说话直漏风。

    “号角响了。突厥人打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响了。”

    楚渊拿起一串烤好的肉。

    咬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烫得直吸溜气。

    他端起紫砂杯灌了口凉茶,顺了顺嗓子。

    “外头这会儿估计正哭娘呢。这有什么稀奇的。”

    他用竹签指了指火盆。

    “用力扇。”

    陈平快哭了。

    “先生啊,这都什么时候了,您还惦记这口吃的?”

    陈平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。

    “刚才狱长跑出去,连大理寺的门锁都扔地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外头的牢子全跑光了。”

    “突厥骑兵杀人不眨眼,咱们也跑吧!”

    楚渊连眼皮都没抬。

    他嚼着肉。

    肥肉的油脂在嘴里爆开。

    “跑什么?”

    楚渊咽下羊肉。

    “长安城墙厚着呢,他们进不来。”

    他顺手把烤好的三串肉放在旁边的空盘子里。

    “这几串别碰,一会给老黄留着。”

    陈平瘫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手里的蒲扇吧嗒掉进泥水里。

    他看着牢里这个还在撒孜然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觉得这人八成是个疯子。

    太极宫正门。

    风硬。

    李世民换上了那套玄武门见血的明光铠。

    头盔没戴。

    尉迟恭牵着那匹黑马走过来。

    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股白雾。

    李世民身后。

    停着十辆沉甸甸的马车。

    车辙印在青石板上压得很深。

    太监们正手忙脚乱地往车上盖毡布。

    里面装的,是大唐国库里最后那点底子。

    李世民走到马前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去抓缰绳。

    手腕僵硬得像块木头。

    这一去。

    就算把钱送出去了,签了渭水之盟。

    大唐的脊梁骨,也就断了。

    天下人会指着他李世民的脊梁骨骂。

    骂他是个花钱买命的软骨头。

    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离粗糙的牛皮缰绳只有一寸。

    渭水方向吹来的风里,已经能闻到突厥马粪的腥臊味了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李世民的脑子里。

    闪过死牢里那张脸。

    闪过地毯上的紫砂壶,还有那人吃葡萄吐皮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疑兵。”

    “离间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词,像两记响亮的耳光。

    重重抽在他发懵的脑壳上。

    李世民的手猛地往回一缩。

    整个人像触了电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。

    眼睛死死盯住大理寺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李世民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
    铠甲的铁片撞击。

    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
    掌心生疼。

    “朕怎么把他给忘了!”

    李世民吼出声。

    声音嘶哑,带着绝处逢生的癫狂。

    尉迟恭牵着马,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“陛下,忘带啥了?俺去拿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一步跨过去。

    一把揪住尉迟恭胸前的铁护心镜。

    指关节发白。

    勒得尉迟恭直翻白眼。

    “去天牢!”

    李世民的唾沫星子喷在尉迟恭的黑脸上。

    两眼通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