挤兑风波平息了。

    东市的长街上,几千个世家豪奴推着装满贬值铜钱的独轮车,像打败的鹌鹑一样散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十字街口恢复了空旷。

    几片枯黄的秋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天机钱庄。后院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味。

    那是成千上万串生了绿锈的开元通宝,堆积在一起散发出的铜臭。

    院子四周的围墙下,堆着十几个没有盖子的大樟木箱。

    全满了。

    溢出来的铜钱顺着箱子边缘往下滚。在青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

    连下脚的空隙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苏大强蹲在一个木箱前。

    他那身暗红色的绸缎褂子,早就被汗水浸透。贴在肥胖的后背上。

    手里捧着一把大算盘。

    “啪啪啪啪!”

    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快要飞出框。

    他右手食指的指肚上,磨出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泡。

    “西市药材行出账三十万贯……收拢散户存款四十五万贯……”

    苏大强嘴里嘟嘟囔囔。

    算完一笔,他在账本上重重画个圈。

    甩了甩发酸的手腕。

    旁边的一张方桌前。

    武媚娘站得笔直。

    她挽起两边的粗布袖子,露出纤细的手臂。

    两只手乌黑。全是被铜锈和墨汁染的。

    桌上摞着半尺高的账册。

    她左手翻账,右手攥着一支秃了半截的毛笔。

    目光飞快扫过账面。

    方桌另一头。

    坐着个小肉球。

    九岁的晋王李治。大唐的九皇子。

    此刻正坐在一张矮矮的木马扎上。面前架着一把比他脸还宽的算盘。

    李治的月白色锦缎蟒袍上,沾满黑灰。

    他两只小手悬在算盘上,指头有些发抖。

    “三七二十一……进二…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很小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武媚娘手里的竹戒尺,重重敲在账册边缘。

    发出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李治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一抖,拨错了一颗珠子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武媚娘声音冰冷。没有半点面对皇子的敬畏。

    “这笔粮行的进项。你少算了两百贯。”

    她把账册推过去。

    “主人说过。算错一笔,打一下。重算。”

    李治仰起脸。

    眼眶通红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不敢掉下来。

    他吸了吸鼻子。

    两只小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。重新按在算盘上。

    “我重算……”他委屈得像个没讨到饭的乞丐。

    在这间院子里,他不是什么皇子。

    他只是楚渊钦定的免费童工。

    楚渊呢?

    他躺在屋檐下的竹编摇椅上。

    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。

    手里端着个缺口的搪瓷缸,正慢吞吞地喝着温水。

    看着满院子的人给他数钱。

    “吱呀。”

    后院那扇虚掩的小木门,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    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。

    李世民跨过门槛。

    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粗布便服。连个随从都没带。

    刚一进门,他的脚就踢到了一串散落在地上的铜钱。

    “当啷。”

    铜钱滚出老远。

    李世民低下头。

    视线顺着地上的铜钱往前看。

    接着,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后院里。三座铜钱堆成的小山。

    阳光照下来,反着冷硬的黄光。

    还有墙角那几个敞开的箱子,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锭。

    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变重。

    肺管子里像拉起了一个破风箱。

    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
    他眼珠子一点点泛红。红血丝从眼角爬出来。

    大唐的国库,他前天刚去过。

    空得能跑老鼠。

    为了打突厥,为了赈灾,国库底子早就掏干净了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天天在他耳边哭穷。

    可现在。

    在这个破茶馆的后院里。

    堆着的财富,粗略一扫,起码过了两百万贯。

    大唐五年的赋税加起来,都没眼前这一堆铜钱多!

    李世民觉得脑子发晕。

    这三天。就三天。

    先生弄了个什么钱庄,随手玩了个空手套白狼。

    把五姓七望的家底掏空了,把长安城的活钱全抽干了。

    李世民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
    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嗓子里干得冒火。

    他大步走过去。

    连踩到了地上的铜钱都顾不上。

    他走到竹编摇椅旁。

    直接拽过李治坐着的那张小马扎,一屁股坐下。

    李治被他爹挤得一个踉跄,跌坐在青砖上。

    李治看了看亲爹,没敢说话,委屈地抱着算盘缩到墙角去了。

    李世民没管儿子。

    他身子前倾。死死盯着楚渊。

    两只长满老茧的手合在一起,疯狂搓动。

    手心摩擦,发出粗糙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压低声音。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贪婪。

    像极了东市街头那些想占便宜的无赖。

    楚渊掀开眼皮。

    扫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干什么。口水都快滴我鞋上了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拿手背在嘴角胡乱抹了一把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这钱庄,太赚了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那几座铜钱山。指尖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这简直是聚宝盆啊!”

    他凑近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朝廷国库现在像个叫花子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吃肉,能不能让皇家也跟着喝口汤?”

    李世民搓着手,满脸堆笑。

    “皇家入一股。如何?”

    楚渊把搪瓷缸放在矮几上。

    “入股?”

    他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“我缺你那点本钱?”

    “不缺本钱。朕出特权!”

    李世民赶紧接话。生怕楚渊一口回绝。

    “这天下,做买卖最怕官府卡脖子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先生点头。”

    “朕明天就下旨。赐天机钱庄皇商金牌。”

    “大唐十六道,所有的飞钱铺子全部关停。只许你天机钱庄一家开!”

    李世民拍着胸脯。

    “特许垄断权!”

    “以后大唐的钱粮流转,全捏在先生手里。朝廷绝不插手!”

    “皇家只要两成红利。不,一成就行!”

    他眼巴巴地看着楚渊。

    这买卖太划算了。发一道圣旨,就能凭空分走这如山的财富。

    国库的窟窿填平了,以后还能源源不断地下金蛋。

    楚渊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算计的脸。

    他没出声。

    视线越过李世民的肩膀,看向半空中。

    视网膜上。

    那块血红色的系统面板弹了出来。

    红光在楚渊清冷的瞳孔里跳跃。

    【长安城未知瘟疫爆发倒计时:2天01小时14分】。

    数字在无声地跳动。

    只剩两天了。

    百万人口的长安城,马上就要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。

    这满院子的铜钱,在瘟疫面前,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。

    楚渊抬起右手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一巴掌拍在李世民那两只还在疯狂搓动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力道不小。拍得李世民手背一红。

    李世民愣住了。

    笑容僵在脸上。

    楚渊坐直身子。

    他收起了平时那副懒散怕麻烦的做派。

    后背挺直。

    双脚踩在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他盯着李世民的眼睛。

    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
    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寒的冷意。

    “垄断权?”

    楚渊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在天灾面前。你的圣旨,你的垄断权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个放屁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脸上的血色褪去。

    他从没见过楚渊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什么天灾?”他声音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楚渊没答他。

    “老李。你想入股,可以。”

    楚渊手指敲了敲竹椅的扶手。声音沉闷。

    “我不缺钱。也不缺你的圣旨。”

    他身子微微前倾。

    压迫感犹如实质,死死按在李世民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“我要你拿大唐的兵权,来做抵押。”

    后院里的算盘声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苏大强的手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武媚娘手里的毛笔悬在账册上,墨滴砸落。

    李世民大张着嘴。

    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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