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。

    牛油巨烛烧得劈啪作响。

    大殿中央,一百多名官员跪伏在地。乌纱帽滚得满地都是。

    吏部卢尚书跪在最前头,脖子涨得通红。

    他双手按着金砖,声音悲愤。

    “圣人云,民贵君轻。新法这是在断天下的文脉啊!”

    他身后的百官跟着干嚎。有人用宽大的袖袍掩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。

    整个大殿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喊冤声。

    大殿左侧的盘龙柱前,更是上演着一出戏码。

    一个胡子花白的郎中闭着眼,两手抱胸。

    迈着小碎步,直愣愣地往红漆柱子上撞过去。

    步伐极慢。

    旁边两个御史心领神会,赶紧上前一步拽住他的宽袖。

    “王大人不可!留着有用之躯为国效力啊!”

    三个人就这么在柱子前拉扯。

    郎中闭着眼大喊大叫:“放开我!老臣今日就死在这盘龙柱上,以死明志!”

    这叫逼宫。

    满朝文武,大半个朝堂的实权派。

    借着新科举条例的由头,向龙椅上的皇帝施压。

    你不杀楚渊,你不废新法。

    我们就集体辞官,让大唐政务瞬间瘫痪。

    李世民坐在龙椅上。

    没说话。

    右手抓着龙首扶手,金色的龙鳞硌着掌心。

    他冷眼看着台阶下这群口吐莲花、满嘴道德的臣子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方。

    他没有下跪。

    他在等大殿里的气氛吵到最高潮。

    等了半刻钟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把右手伸进宽大的紫袍袖子里。

    摸出了一本红皮小册子。

    大拇指扣住封面的边缘。

    翻开。

    纸页摩擦。

    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一口陈痰卡在喉咙里,声音有些嘶哑。但他故意提高了嗓门。

    “户部,王侍郎。”

    这五个字。

    像是在秋决的刑场上点死囚的名。

    大殿里嘈杂的干嚎声停滞了一瞬。

    正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冤的户部王侍郎,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抬起头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没看他,视线死死盯在红账本的第一页。

    “武德七年六月,关中大旱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拨赈灾粮十万石。你经手核调,贪墨两万石。”

    “倒卖折现三万贯铜钱。”

    王侍郎脸皮猛地一抽。

    刚挤出来的眼泪挂在眼角,滑进法令纹里。

    他双手撑着地,声音全劈了。

    “长孙大人!你莫要血口喷人!下官为官清正,两袖清风……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没理他。

    照着本子继续往下念。

    “银钱没运回你家老宅。”

    “藏在城南平康坊,倚红楼头牌牡丹姑娘的私宅地窖里。”

    “窖口,压着三口酸菜缸。”

    王侍郎的狡辩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张着嘴,下巴像是脱臼了一样。

    牡丹姑娘是他偷偷养的外室。那地窖是他半夜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?

    连酸菜缸的数都没差!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王侍郎指着长孙无忌,手指头抖成了重影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懒得看他。

    大拇指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纸张哗啦一声。

    “刑部,郑员外郎。”

    正在盘龙柱前拉扯的几个官员里,有个矮胖子猛地一哆嗦。

    他松开同僚的袖子,呆滞地转过头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语气依旧平淡。

    “武德八年十月。借查抄废太子东宫之机,截留熟铁三万斤。”

    “私造明光甲五百副。弓弩二百张。”

    “全数藏于荥阳祖宅后山,那个废弃的石灰窑洞里。”

    大殿里的空气似乎被抽干了。

    郑员外郎双膝一软。

    “扑通”跪在金砖上。

    私造甲胄,这是诛九族的谋反大罪。

    他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呼哧声。大滴冷汗从额头冒出,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。

    “长孙无忌!你拿着假账本构陷朝臣!”

    带头的卢尚书猛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指着长孙无忌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
    “你为了包庇楚渊,竟敢捏造大逆不道之罪!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大拇指再次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“工部,崔侍郎。”

    “武德六年。大运河修缮。贪污筑堤库银四万贯。银子化成银冬瓜,埋在老家祠堂供桌正下方。”

    被点名的崔侍郎两眼一翻。

    直接昏死过去。

    后脑勺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没有停。

    “太常寺少卿,李大人。强占良田八百亩,逼死农户十三口。尸体扔在城外乱葬岗,第三棵歪脖子树下。”

    “光禄寺……”

    “鸿胪寺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的名字。

    一笔接一笔烂账。

    时间、地点、数字、人物、藏赃物的精准方位。

    毫无保留地当众曝光。

    龙椅上。

    李世民微微前倾身子。

    他听着长孙无忌嘴里蹦出来的那些数字和人名。

    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    这帮口口声声为国为民、以死相逼的清流。

    背地里全是趴在大唐骨头上吸血的硕鼠。

    楚渊给的这个红本子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世家的底裤硬生生扯了下来。

    太极殿内的喧闹声。

    一层一层地剥落。

    刚才还要撞柱子的郎中,早悄悄退回了朝班。缩着脖子,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。

    喊冤的。死谏的。痛骂楚渊的。

    全哑了。

    整个大殿。

    只剩下长孙无忌那毫无起伏的念经声。

    “沙沙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每翻一页。

    跪在地上的百官就跟着打一个寒颤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低着头。

    呼吸粗重,手心冒汗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觉得口干。

    他咽了一口唾沫。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账本才念了一半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吏部卢尚书。

    这个带头逼宫的世家领袖。

    卢尚书花白的胡子在抖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那本红色的小册子。

    “长孙……长孙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卢尚书强撑着骨气,声音发涩。

    “你这账本,皆是一面之词。刑部办案,尚且需要物证……”

    “卢尚书不急。”长孙无忌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这就念到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大拇指按住纸页,直接翻到了账本的最后几页。

    卢尚书脚下一晃。

    退了半步,踩在自己那顶扔在地上的乌纱帽上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看着最后那几行字。

    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吏部尚书,卢大人。”

    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卢尚书身上。

    “武德九年。八月初三。夜。”

    “渭水之围前夕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念出这半句。

    李世民放在龙椅上的手猛地攥紧。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“你在城外十里亭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的声音拔高,字字如刀。

    “与突厥颉利可汗麾下,密探统领阿史那贺鲁私会。”

    “收受突厥纯种马五百匹,黄金三千两。”

    “将大唐关中三道驻军的布防图,以及国库空虚的实情。亲自交到了阿史那贺鲁手里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合上红账本。

    “密信的草稿。你没舍得烧。”

    “藏在你书房左数第三个博古架,第二个暗格的檀木匣子里。”

    太极殿内。

    死一般寂静。

    连一根针掉在金砖上,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官员们连粗重的呼吸声都憋住了。

    通敌叛国。

    这是能把范阳卢氏满门抄斩、祖坟刨出来挫骨扬灰的死罪。

    卢尚书大张着嘴。

   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。

    像一条被人踩烂了脑袋的毒蛇。

    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,变成一张纸。

    双腿的骨头仿佛被抽走了。

    “扑通。”

    卢尚书直挺挺地瘫软在金砖上。

    一股温热的液体。

    顺着他的绯色官袍裤管,缓缓流淌出来。

    明黄色的金砖上,渗出了一滩刺眼的黄色水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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