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手腕一软。

    “吧嗒。”

    饱蘸朱砂的狼毫笔掉在紫檀木案上。

    红色的朱墨溅开。笔杆在空白宣纸上滚了两圈,拖出一条刺眼的红印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。

    大腿撞在御案边缘,带翻了身后的圆凳。“咣当”一声砸在金砖上。

    “出了何事?!”李世民沉声喝道。

    王德趴在金砖上,浑身抖得像过电。

    那顶太监帽歪在脖子上。他连扶都不敢扶。

    “太子……太子殿下他把东宫的牡丹园,全刨了!”

    王德声音劈了叉,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
    李世民愣住。

    那是洛阳刺史今年刚进贡的姚黄魏紫。

    他自己去东宫看,连花瓣都舍不得碰一下。

    “刨了?”李世民嗓子发干。

    王德猛磕头。额头碰出脆响。

    “全拔了!殿下光着膀子,满身都是黄泥。正在花坑里倒腾几块发了芽的怪疙瘩。”

    王德咽了口唾沫,眼泪飙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太傅们去拦,殿下直接把一把生锈的锄头架在自己脖子上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扬言,谁再逼他背一句书,他就当场死在东宫!”

    李世民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疯了。

    这大儿子真疯了。

    大唐储君,拿锄头抹脖子?就为了不读书?

    “那青雀呢?”李世民咬碎后槽牙,“魏王也疯了?”

    王德脑门抵着地,冷汗滴在金砖上,洇出一滩水渍。

    “魏王殿下把您昨天刚赏的那辆金丝楠木马车……拆了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眼前一阵发黑。

    那马车光车轴就是包金的!

    “现在魏王府后院乌烟瘴气。”

    王德声音越来越小,直打哆嗦。

    “殿下找了六个打铁的糙汉,支起火炉拉风箱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自己抡着铁锤在那敲轮轴。脸上全是黑灰,头发都烧焦了。”

    “连那身紫色的亲王服,都烧了三个大窟窿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没等王德说完。

    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碎纸篓。直接冲出御书房。

    带起一阵冷风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。

    东宫大门敞开。

    李世民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看着那一地被踩成烂泥的名贵牡丹。

    花瓣糊在土里。

    李承乾一身白中衣脏成了黑灰色,正撅着屁股在泥坑里埋土豆。

    干得热火朝天。

    “逆子!”

    李世民大吼一声。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。

    李承乾听到声音。

    手里的锄头一扔。

    他连滚带爬地冲出花坛。带着一身腥泥味,一把抱住李世民的大腿。

    没有害怕。没有低头认错。

    八岁的孩子仰起脏兮兮的脸,眼睛亮得像燃着两团火。

    “父皇!我不争皇位了!”

    李承乾把沾满泥巴的脸,死死贴在李世民的常服裤腿上。

    蹭上一大片黄泥。

    “青雀想当皇帝就让他当!我只想种地!”

    “求父皇成全我!”

    李世民僵硬地转过头。

    旁边,刚被两名金吾卫从魏王府强行提溜过来的李泰,脸黑得像锅底。

    手里还攥着一把烧得变形的铁钳子。

    李泰听到太子的话。

    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泥水里。

    他连滚带爬凑过来,抱住李世民的另一条大腿。

    “父皇!儿臣也不当皇帝!”

    十岁出头的胖子嚎啕大哭,肥肉直颤。

    “皇兄是嫡长子,理应继位!儿臣只想打铁造个蒸汽机!”

    “这辈子绝不碰朝政半个字!”

    李世民低头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儿子。

    一个死活要种地。

    一个哭喊着要打铁。

    这还是那两个在太极殿上明争暗斗、互相使绊子的皇子?

    李世民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。

    肺管子像是塞了一把生石灰。

    “谁教你们的?”

    李世民双拳攥紧,指节发白。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
    两个皇子异口同声,毫无犹豫。

    “楚先生!”

    李世民觉得天旋地转。

    他一把甩开两个儿子。

    抢过旁边金吾卫手里的马缰绳。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一夹马腹,直奔东市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全是一把火。

    国家社稷。大唐国本。

    先生你搞掉世家我忍了,你这回把我两个接班人全弄成了疯子!

    大唐的江山以后谁来坐?难道要断送在泥巴和铁锤里?

    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砸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一路狂奔。

    十字街口。

    李世民猛勒缰绳。马还没停稳,他直接翻身跳下。

    右脚崴了一下。钻心的疼。

    他没管,一瘸一拐地冲进天机阁的高门槛。

    “楚渊!”

    李世民连“先生”都不叫了。

    一声怒吼,震得门框上的浮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
    屋里。

    楚渊正躺在竹编摇椅上。闭着眼,胸口均匀起伏。

    睡得正香。

    摇椅后头,站着换了身干净布裙的武媚娘。

    小丫头正伸着两只手,力道适中地给楚渊捏着肩膀。

    看到满脸杀气冲进来的大唐皇帝。

    武媚娘吓得手一哆嗦。

    她赶紧收回手,往后退了两步。脊背死死贴在冰凉的砖墙上,低着头装鹌鹑。

    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把朕的儿子怎么了!”

    李世民双手重重拍在方桌上。

    “砰。”

    桌上的粗瓷茶碗跳起来。半杯凉茶泼在桌面上,顺着桌沿往下滴水。

    “一个要种地!一个要打铁!”

    李世民眼眶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“大唐的储君被你搞成了这副鬼样子!”

    “你今日不给朕个说法,朕……”

    他狠话还没放完。

    楚渊被打搅了好觉。

    他烦躁地睁开眼。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    坐直身子。

    楚渊伸出小拇指,掏了掏耳朵。

    “喊什么?”

    他大张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泪花。

    “唾沫星子都喷我脸上了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直哆嗦。

    右手颤抖着指着楚渊的鼻子。半天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楚渊毫不客气,一巴掌拍开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。

    “我两句话,把你家未来的玄武门惨剧给掐死在娘胎里了。”

    楚渊抬起头,冷冷看着李世民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不给我磕头就算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敢吼我?”

    天机阁里的空气,瞬间被抽干。

    李世民那只被拍开的手,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指尖微颤。

    玄武门惨剧。

    这五个字,像五把剔骨尖刀,齐刷刷扎进李世民的心脏里。

    见血封喉。

    他引以为傲的那点天子之怒,在这五个字面前,碎得像个纸糊的灯笼。

    儿子们疯狂不当皇帝的画面。

    刚才在脑子里还是荒谬。

    现在,全变成了细思极恐的彻骨后怕。

    如果不争了,是不是就不会拔刀相向了?

    是不是就不会有兄弟残杀、血染青砖了?

    自己夜里梦到的那些断头鬼,是不是就不会在儿子们身上重演了?

    李世民身上的火气瞬间消散。

    后背冷汗狂冒。

    顺着脊梁骨往下流。贴身的中衣湿透了,秋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

    他张着嘴,像一条离开水的鱼,喉结滚了两次。

    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楚渊没搭理呆若木鸡的皇帝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越过李世民的肩膀。

    眼前的视网膜上。那块隐形的系统面板再次弹了出来。

    不再是平时慵懒的淡蓝色。

    整个面板,疯狂闪烁着刺目的血红光芒。

    【警告!】

    【长安城未知瘟疫爆发倒计时:5天。】

    【倒计时开始:119小时59分59秒……】

    鲜红的数字在楚渊眼前无声跳动。

    一秒减去一秒。

    红光映在他清冷的瞳仁里。

    楚渊眼底的那点惺忪睡意,彻底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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